她听见发出近乎啜泣的气声。
混在雨声里,软弱到可憎。
最恨的关头,她看见赵晚竭力张开嘴,向她比出口形。
他没有舌头,嘴角在拔舌时被扯裂开,怎么动作都是嗫嚅,难以分辨。
她全神贯注地辨认,认不清:“你说什么?”
堕修扯住她的头发,懒洋洋地:“他叫你动手。”
赵晚点了头,他狠狠点头,像小狗摇尾巴。
“……”
焚身的剧痛击中她。
她弯下身子,眼泪掉出身体,痛得世界都远去了。
内脏混着眼泪流出来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
“真没意思,”堕修一点一点扯她头发,推着她的手,匕首尖戳得赵晚胸前凹下一个小坑,“我以为他要哭着求你不要杀他,跪在地上朝你磕头,然后你狠下心杀他,这样才好看,这样才精彩。”
他将她脸侧的湿发掠去耳后,灵力割伤她的脸:“你觉得呢?”
她沉默。
堕修抓住她的小臂,手指在她身上带出深深抓痕:“做点什么罢,我劝你做点什么,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
雨声溺死了她的呼吸。
雨水灌进了她的肺里。
她看到自己高高悬浮起来,俯瞰着这场闹剧,她看见发白的、肿胀如浮尸的自己,看见自己伸出的手掉下蛆虫,看见泡发到透明的自己身上爬满了苍蝇。
赵晚在笑。
他为什么要笑呢。
她拥抱他。
堕修挑起眉,嗤笑一声。
他凭什么笑呢。
赵晚回抱她。
她的耳边都是他断断续续、掺了忍痛嘶声的笑。
不会痛了。
再也不会痛了。
她把匕首送进了他的后心,旋转,她的手腕将将断过,一用力又错了位。
没关系,他们一起痛。
这样最好。
再是后脑,最后丹田。
赵晚想和她说话一样,大着舌头说了许多东西,不,是没有舌头地试图发声。
她一句都没听懂。
她只看见身上的苍蝇飞跑,嗡嗡撞着,落到赵晚身上。
而后她吐出一口血。
内脏剥落下来,混在血里。
她因这口血回到躯壳,怔怔感受怀中人飞速流逝的生命。
她抱紧他。
紧到暴雨无法插.入他们中间。
堕修低低发笑:“想知道他说的什么吗?”
她用力收紧手臂,用力到身上伤口都重新渗出血,她无动于衷,只道:“放了我的同门。”
堕修摸她头发:“好,我放过他们,本来要看你背他们下山的,啧,惨成这样,我都不忍心了。”
他勾了勾手指,地上重伤濒死的身体们站起来,排着队走下山。
堕修看着她后颈敞开的血口,颈骨骨节支出,白生生的,心中一动,将手探进了那道口子。
她的身体颤了下。
堕修笑:“想知道你姘头死前说的什么吗?”
她:“你会这么好心?”
倒是少闻她这样冷硬的声音。
早这样不就得了,非要滥好心,救人,救人,救到天降横祸。
不早这样也行,他总是缺乐子。
堕修摸着她的骨头,被雨打得凉生生的,太凉了,他于是更深地探入手指,寻更暖和的位置,他是不大管她死活的:“我是不大好心,但你这姘头说的话,不管我好心坏心,我都想说与你听。”
“……”
“他问你,你独独杀他,是因与他更亲近么?”
堕修的手在她皮下伸展开了,她仿若没了痛觉,一动不动。
堕修:“不答他吗?”
她:“不是……”
堕修:“他说,他知道不是,但他很高兴。怪见鬼的,你们正道修士一个两个都是疯子?他高兴个什么劲?”
“……”她不声不响地弯下身子,深深地、深深地,揽住了怀中没有气息的身体,像要借他的怀抱勒死自己。
堕修讲最后一句,讲得很随心,很看戏,很残忍,像随脚踢下一具哀嚎的身体:“他最后一句是夸你呢,他说,做得好。”
她想说什么,但巨大的痛苦烧毁了她的舌头。
她以为自己惨叫出声。
耳边却只有雨声响亮,她听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如纸脆薄的呼吸。
她在失声痛哭吗?亦或呆若木鸡?
她为什么什么都听不见。
这样的我也是“做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