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黄昏,敞篷车。
她回过神来时,正坐在委托结束的汽车后排。
风声呼啦卷过她的头发。
文昴单手把着方向盘,正从被削毁的车顶断口处掰碎片。
细碎铁片撞上仪表盘,滑落他脚畔。
铁屑乘风飘了过来。
她眨了下眼睛,太阳如同一颗熔融的生蛋黄,滴落进她眼睛。
风扯着她的头发,彩色的塑料耳坠在耳畔撞得清脆。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耳坠。
“师姐?”亲昵的女声凑过来,“还在愁报销的事?不要愁啦,有万时在,师姐把替他带的好东西往他面前一放,再说我们是迫不得已,是那邪修穷凶极恶,万师弟会帮我们一起想办法的啦。”
她恍如隔世,看住这女声的脸。
美艳,熟络。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大叔佳?
大叔佳望着她,侧过头,“啊,”她反应过来,“方才斗法激烈,没缓过来?”
她抬高手,揉她脑袋。
“师姐,没事了,”大叔佳夹稳腿间购物袋,“虽说是出了点意外,车报废了个顶,但人没事就是万幸,非要追究的话,大不了,”她闭眼,“我们多留一个月就是了。”
她窸窸索索翻起购物袋,抽出包软糖来,倒出一颗来喂她。
灼人的甜味在舌尖绽开。
又是一阵风。
文昴借后视镜看她脸色,和惊魂甫定的她对上视线。
他看着后视镜笑,难得宽慰她:“陈师妹一马当先时不知躲着点,竟会为坏了的车顶愁成这样?”
她的心还在未名的惊惧中收缩,却也是笑出声,熟门熟路,仿佛做过千百回:“万师弟会捉着我哭的。”
文昴:“无法,他也只能和你哭一哭了。”
她转过头,看见车窗外草野莽莽,在风中起伏如海,发出交相摩挲的低低哨音。
黄昏淋落下来,万物都是金橘调。
文昴说了句什么,她未听清他说话:“嗯?”
大叔佳已抱住她胳膊:“别嘛,师姐和我坐后排。”
文昴笑骂:“合着就我合该给你们当司机?”
大叔佳不接这话茬,抱着她,飞快地小声:“我没有这个意思。”
文昴摇了摇头,身旁正压过一辆满载大货车,深蓝货箱嗖地擦过,给他投下层仿如失意的阴影。
她拍拍大叔佳的手,大叔佳顿了顿,失落地啊了一声。
她觉得她可爱,摸摸她头发。
大叔佳便诺诺收回手。
看着她解开安全带,像只翻山越岭的鹿,灵巧落到了前座,她只来得及压住她裙边。
她落定前座,文昴侧头看她,弯起唇角:“哟,稀客。”
她抱着胳膊瞧他,也不辩。
瞧得他咳一声,专心看路:“影碟盘都在下边纸盒里,你挑几张喜欢的放,路程不过半,我们还有得开。”
她弯腰拨开盒盖,在花花绿绿的盘里拎出张明亮稠郁的绿色:“夏日清凉限定,《黑山老怪》。”
文昴笑:“不是不行,你先放,不喜欢就换一张。”
她打开光盘盒子搭扣,两根手指捏着光盘,敲开久不启用的光盘播放区,吹了灰,小心放入这光盘。
文昴摇头:“真是老古董,我们开着这车回去,还不知道报不报销。”
大叔佳惊咦:“总不能不报?”
文昴:“这么老的车型都从库里掏出来给手底下出生入死的警员开,有何不可?”
大叔佳:“那下雨怎么办?”
她在后视镜中看着大叔佳,“撑伞罢,或者,”她慢吞吞道,“雨衣总报销的。”
文昴掌着方向盘笑:“怎么剑宗里外,我们遇上的都是这样吝啬货色。”
车载光盘在长久的嗡鸣中长叹一口气,终于放出声来。
音质是鬓角如霜的沧桑。
说着夏日清凉曲目,却是一阵躁动而颇有年代感的前奏。
歌手开嗓,也是久远的边地方言。
“太好了,”文昴听得发笑,“听着比我们撂一处都老。”
她有隐隐不安的头痛,如天灾来临前的动物,抢先预感到某种不祥。
但不得章法,只是盯着眼前的落日:“老的是什么,歌还是车?”
文昴诚恳道,“都。这车不老成这样,那些人也不会把家里这些古董光碟往局里放,想着在车上无事可做时打发时间,至于这歌,”文昴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我听我师父唱过,他老人家能哼两句的歌,估摸更是老得没边。”
风声呼啸而来。
原野、道路、黄昏向他们涌来。
窒息感涌上来,她仿佛要溺死在这个秾丽的黄昏。
大叔佳一叠声呼唤她:“师姐师姐师姐,下车咯,躲是躲不过的,总要知会万师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