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晚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二一三无心追究他安静的原因,她勤恳拼凑出赵晚的上半身,将零落一地的器官松垮而精准地拢在一处,再捞出赵晚软滑的舌头,逐颗安装散落的牙齿。
她也与他找话,问得漫不经心,仿佛不需要答案。
“你真是赵晚?”
“人怎会忽然变成这样?”
“我们身边的东西真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怎么会忽然看见你变这样?”二一三自鲜血肉块中翻找遗落的下颌,“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是真的?真的东西又在哪里?”
她将发丝拨去身后,倾下.身,影子投落在赵晚敞开的胸腔处。
她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滑稽,怀疑起自己所见的真实性,却不曾停下手中工作。
双手卡住赵晚的颅骨,将颌骨放上正确位置,佐以灵力加固,她松开手,仿佛大功告成。
好了。
她如是想,拍了拍赵晚的肋骨:“试试看说话?”
等了一息不得声,二一三补问道:“赵公子可还说得出话?”
二一三满打满算是堪堪拼出了半个赵晚,还是为了让他说话精简过的,皮也没裹上,肝脏未归位,肋骨当中肺和心脏孤零零地鼓动,往上的声带好好捏上了肌肉,再往上的喉咙和口腔也算完整,下颌是临时找出的,裸.露着的森森白骨。
二一三引水濯净双手,并不把脸往手上靠,她一手支在膝上,下巴搁在手腕内侧,笑吟吟看赵晚。
赵晚的眼球滚在另一边,被她判定为不算紧急,仅仅在一边待着。
只是因为巧合,它正好能看见她,于是这也意味着,赵晚看见了她。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表情。
于是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赵晚都在想,她为什么在笑。
像烟瘾者咀嚼最后一点烟丝。
“没办法说话吗,”二一三声音低落下来,显得兴致缺缺,“是缺了耳朵,还是缺了脑子?嗯……不想再拼了,”她流露出犯懵的神色,低眼细看过满地糊涂,“真的不是梦?”
她抬手碰了碰额头,又捏住自己的脉,仰头望一望天,吹开伏过唇畔的发丝,喃喃道:“好像不是梦。”
赵晚却觉得像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保持安静,最好安静到她认为所遇到的一切都是梦,离开,将此事忘记,随后他以正常模样出现,徐徐图谋以后。
感情告诉他……感情什么也不告诉他,它只是宛若疯狂地高歌,顶着咽喉的最上部分发出狂喜的哨音,强调她在看他,她似乎在意他。
说真的,他真的恨她。
但他的理智从来也没赢过,或者说,他所谓的理智,只是被感情撵出来用以更长久地挽留她的前锋。
他从来也没得躲。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肺和一个朽坏的风箱一样吱呀作响,他的喉咙紧紧环上他的声带,他死肉般的舌头猛地跳起,像垂死青蛙猛蹬的后腿。
“我可以……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有小而大,跌跌撞撞地扑向讨好她的方向,那样谄媚,那样不值钱,明知全无用处地穷尽全力。
她笑了,明丽而柔软,像在前方画下一个端正而圆的饼供他妄想:“太好了,我想想怎么问——”
她正思考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
就像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听。
形体无法维持,爱却并不崩盘,它在他零落的躯体内散作千千万心脏,忙着用一切可以调动的感官感受她。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底回答过。
如今他获得了声音,那些答案就和终于顶开盖板的喷泉一样,哗啦浇了他们满身。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我非常恨你,但不够完全。不疼,我习惯了。我不会再动了。怎样才是乖一点?乖一点是要乖多少?这样对吗。我真是赵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真的,你看见的、你听到的、你感受到的,都是真的。我可以说话。真的不是梦。”
他艰难地地回答她,一句跟一句。
他可耻而欢欣地意识到,自己记得那么清楚,一个问题也没漏下。
二一三双眸明亮地看他,小小地“哇”了一声,她又在笑了。
赵晚疑心她未听清他说的话。
二一三却俨然听清了,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膝头,随心画着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也不知道。那怎么变回去,你知道吗?”
赵晚咳嗽,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漏风。
他开始觉得羞耻,很想把头埋进那堆脏器中,假装自己不愿见客。
羞耻之下,又有冰凉的愤怒与可悲在阴燃。
因为就算这样,他也是会回答她的问题的,她的意志高于一切。
只要——
赵晚有些怔忪,他听见自己说:“知道,过一段时间,等到,我不那么……”
爱是违禁词。
他截断了话音。
二一三探头望他,他没有眼睛,于是她的视线落在他空洞的眼眶,万分专注的模样:“不那么什么?”
她的好奇掺着剧毒。
像猫伸出爪子,往人的伤口按。
赵晚的眼球被她遗忘在侧,孤零零地望她。
也因为没有眼皮眼窝遮盖,他在露骨而贪婪地看她。
赵晚动了动舌头,感到某种干涩,“不那么,”喜欢也是违禁词,直白的表达都被堵住,他退而求其次,“倾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