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赵晚化作的支离肉块在地上搏动着,他的声带被埋于皮肉之下,他寂寂地发狂,每一个字都挂着血,“到底要怎样过自己的生活。”
二一三愣住,她低下头,怔怔看她的“爱人”。
流了一地的爱人。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一幕眼熟。
好像在其他地方,她也见过这样化开的人。
溶溶月色映亮她的面庞,今夜天朗气清,星光灿烂。
她将地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晰。
隐约但躁动的潜意识告诉她,她该走了。
这样的赵晚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她,她能跑出去。
但也有焦躁而疲乏的声音在提醒她。
太晚了,走不掉了。
她体内的爱诳语不止,她已学会不听它发疯。
她走上前。
鞋底踩上青石板,寂静的一声轻响。
她对赵晚的信任从来有限,有限而稀薄。
她本性里似乎甚为多疑而谨慎,即使有山呼海啸般的爱为赵晚站台,她也依旧吝惜真正的信任。
这份多疑让她审阅自己的情感,也让她质疑周遭的所有。
她知道这让自己像什么。
疯子。
她不信自己的情感,不信自己的过往,不信自己的记忆,却去相信脑中一闪而过的蛛丝马迹,认为那些碎断残片才是真实,她可以由它们草灰蛇线地拼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真相。
但她到底是一个审慎至疑神疑鬼的人。
她考虑过自己是疯了的可能。
勇于质疑世界的,除了真正的贤者和智者,还有狂人。
或许她自认的真相从来子虚乌有,她以为的过于全是无稽之谈,她不过是彻头彻尾地疯了。
但无所谓。
她将“自己疯了”的可能纳入考虑,将方方面面都想了一通,也说得通,都说得通,相比于质疑世界的大工程,承认这件事只需要质疑她自己,原因也是现成的——她被致死量的爱冲昏头脑,歆享过爱.欲款待的脑子整个锈蚀,质疑起爱未介入前的一切。
她几乎在一个眨眼间就用疯狂将自己感知到的所有异状解释完全。
承认是她疯了的话,她这些天的急躁和困惑都能解释清。
为什么觉得不真实,因为她疯了。
为什么记忆里没有,因为她疯了。
为什么对赵晚又爱又恨,因为她疯了。
为什么梦里有两个自己,因为她疯了。
为什么以为有用的术法用不出来,因为她疯了。
为什么脑中闪过的记忆总是看不清,因为她疯得很厉害,但还没聪明到妄想得面面俱到。
甚至眼下这一幕,也解释的清。
猫为什么会为她带路,赵晚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一团离散的肉、骨、皮。
因为她疯掉了啊,这是她的妄想。
二一三如是想着,来到赵晚跟前,赵晚在地上颤动着、愤怒着、悲伤着,伸出骨头凝成的手,像是要触碰她。
二一三蹲下.身。
她其实该扭头就跑的,但她不想。
说不定她确实爱他呢。
她这般揶揄自己,伸出手,圈住了赵晚伸出够她的骨头。
他的骨头刚从皮肉中脱离,是温热的。
二一三垂眸,一点血沾上了她的手指,她能听到体内狂暴的喜悦,如一场席卷身体的局部灾难,啃咬她的理智,直扑赵晚而去,要她将手伸进这团赵晚化成的血肉中,先要一段一段捏碎,再是一点一点亲吻,然后——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身体在忍耐中战栗,几乎是疼痛的。
或者说,已经是疼痛的了。
赵晚,如果这一滩血肉也能称为赵晚的话,颤抖得更厉害了。
二一三就这样握着他的骨头,仿佛牵着他的手:“你也应该恨我才对啊,你不恨我吗?”
赵晚在地上簌簌抖动,月光险些在他身上跳动起来,像荷叶上的露珠。
二一三等他说话,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她于是耐心地拨开地上的血肉,在一塌糊涂的肉块中寻找赵晚的声带。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皮,皮肤外侧,细小的绒毛、不显的毛孔、几粒小小的浅痣,皮肤内侧,黄白粘连的脂肪,未完全脱离的毛细血管。
她温柔地拨开这层皮,向滚落一地的部分中寻找。
腾腾的热气炙烤她的眉眼,他像一捧余温尚存的篝火。
也或许她不是爱他,她只是疯得太厉害。
也或许她没有疯,她确实如她所想,在救他。
哈。
她在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