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三在翻找的时候,不忘分门别类,头部的归头部,躯干的归躯干,四肢的归四肢。
稍后会帮着拼回去的。
她柔软地、大逆不道地想道。
过往有意避免接触的部分,她全都碰到了。
灯会后答应赵晚的告白,试着和他做一对凡俗的爱侣,却被内心悚人的爱意骇了一跳,单单看着赵晚就快要失去神智,再进一步还得了?
她担心诸如牵手之类的触碰会是压垮她残存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来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她从来也没有碰过他。
就像极致的守财奴酣眠于珠宝之上,欲望塞胸,虎视眈眈,却也从不曾花去一文。
但碰了好像也无妨。
爱意舔舐她的躯体,在她体内掀起滔天的火,她有极为强烈的、杀与爱的冲动。
但她没有动作。
她轻柔地翻找赵晚的躯体,拼图一样逐个辨认,将赵晚在月下铺成扇形,也不忘掐个去尘诀防他感染。
他的肝脏在迎合她的触碰,仿佛要吞下她的手指,亲昵而无孔不入的挽留着。
二一三很轻地微笑。
她并不意外。
如果她也崩溃作这样的一团,如果赵晚也乐意将手伸进她的身体,在那份蚀骨爱意的侵蚀下,她的身体也会这样挽留她。
这和她的意志无关。
感性走极端到尽头,几乎和理性撕开来,和理性分庭抗礼。
二一三找到了赵晚的声带,他的声带落在她的眼球和牙齿之间,无肌肉包裹,像一条瘫软的海草。
二一三又去寻他颈部的肌群。
发声涉及的东西太多,或许在她拼出他的上半身前,她都不会听见他的声音。
月下的忙碌是一个人的。
就算赵晚和她都在这里,他成这副样子,这里便只有她一个人。
二一三继续着手中工序,轻声问道:“疼吗?”
赵晚无法回应。
他的瓣膜搭在她的手背,他的内脏在她手心鼓动,如同一个血腥而晦涩的十指交握。
二一三抬起手,月光下的血迹是暗色的,带着蓝调。
赵晚在她的手离开后不安地起伏着,像是一声又一声叹息。
“我不会走的,”二一三放下手,在铺开的赵晚中找到赵晚零落的指骨,勾了勾他的小拇指骨头,“拉勾上吊,没有骗你。”
她说这样的疯话时也是温柔的,月色眷恋地抚着她,探入她笑时显露的唇齿之间。
赵晚压在肝肠之间的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起来。
二一三听得清楚。
感天动地。
真是伟大的爱情。
如若不是缠着她就更好了。
只是相比于这爱,是她的固执,或者说疯狂更胜一筹。
她终于分清混乱的肉、骨,着手捏塑赵晚的躯体,先是上半身,从里到外,骨头,内脏,肉,血管,她的手在满地狼藉中摸索,很疲惫地庆幸到,还好此地没有仆从。
咪咪在赵晚化开时就炸了毛跑开,四周,也还算得上安静。
“不要再动了,”二一三叫停身后悄悄向她攀的肉块,粘稠的叽咕声骤停,仿佛猛然停步高举双手的小兽,“还没到你,乱动会弄乱分类的,那样就修不好你了。”
二一三举着手中一串血管,平静地分辨它应在什么位置。
她抽空摸了摸赵晚那颗躁动的心,入手温热嘈杂:“乖一点。”
在她触碰那颗心的一瞬间,陌生的画面浮了出来。
有着乌溜溜眼睛的孩童,在她手下笑着。
额头点着一颗朱砂痣、模样伶俐的孩子笑着,主动用头蹭她的手,又抱住她的另一只手摇啊摇:“师姐师姐陈师姐,你最好啦,求求你啦外面下雨啦我们想去外面玩~”
“会着凉,”她听见自己如是说,看见自己往下压了压孩童不安分的西瓜头脑袋,“乖一点。”
“我很乖啦,先生布置的课业都写完了,抄书三大遍我都抄了,”就在手下的孩子还在不依不饶,又有更多年纪小小的孩子围在她身边,柔柔软软唤师姐,拉长声音撒着娇,“天气这——么热,淋点雨没关系的,师姐师姐,求你啦。”
“院子里那——么大一个泥坑,我们就玩一下,一下下,拜托了——”
她被缠得头晕,又心软得厉害,犹犹豫豫往外看,见雨确实不很大了,挨个为孩童施庇佑的术法,再挨个看他们欢呼着跳进泥坑,溅起水花。
说到底,泥坑到底有有什么好玩的。
她托着下巴,看着小孩子有如泥猴降世,每个人都滚上一层均匀的泥浆。
因灵力不足以支持这么多孩子的清洁,她领着他们到浴房洗漱,小孩子有如潜龙在海,个个兴风作浪,掀起超大水花。
她无法,捋起袖子将他们从水中捞出,小朋友觉得好玩,笑声没有落下过。
后来他们是怎么老实下来的?
对了。
二一三将心脏安回赵晚的肋骨之间,浅笑着想起,她那时和他们说——
“乖一点。”
“再吵又要抄书啦。”
这样逼真的画面,到底是她的妄想,还是她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