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赵府后院某处,跟了一路的周泉生终于鼓起勇气叫住阿真。
阿真看见他,疲倦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新春快乐,泉生。”
“……新春快乐,”勇气逃得比风快,周泉生嚅噎半晌,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你今晚很漂亮。”
阿真怔了下,缓缓点头:“谢谢。”
彼此竟再无话说。
月色溶溶,笼着这方小角落,一墙之隔就是长街,欢声笑语经久不息。
周泉生看着面前仙女似的人,蓦地想起周德的话——
‘她不叫阿真,也不该属于这里,你知道的,别那么自私好不好?’
时至今日,周泉生恍然悟出几分别的味道。
或许当时的周德不仅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她是大户人家的宝贝千金,他是城外荒村的穷小子,若非意外,他这辈子都看不见她的裙角。
周泉生无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阿真眼里的笑渐渐浅了,弯起嘴角,“我会跟爹说,请他好好安置碧落村的人……多谢你们收留我这么久,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深深弯下腰去。
周泉生恍惚看见了方才的县令大人,自卑和心虚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得他几乎挺不直腰背。
下一秒,一道透着醉意的声音拯救了他——
“赵小姐!”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小老头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荡过来。
“太晚了,我先走了,阿……姐。”周泉生不敢再看那张脸,仓皇转身。
“赵小姐,新春吉祥呀!”小老头已近至身前。
阿真方才在席上见过他,抿唇轻笑:“新春吉祥,赵引叔。”
赵引往周泉生离开的方向瞟了眼,呵呵笑着:“那小子是碧落村的吧?说起来,周德没跟你们一起来吗?我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阿真僵在原地。
周德……许久没有人说过这个名字了。
山中那声怪异的悲鸣,隔着许多时日再次响起,震得阿真心神恍惚,险些站不稳。
她的失态太明显,赵引笑意渐收:“赵小姐?”
“周德……他,”阿真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失踪了。”
“……”
漫长的沉默。
空气中原本沉香的酒气渐渐弥散,露出正月刺骨的寒。
阿真忽地感到冷,拢紧披风对赵引欠身,匆匆离去。
赵引还站在原地,手中的酒壶不知何时倾了,美酒顺着壶口流出,淅淅沥沥滴在地上,主人却浑然不觉。
碧落村失踪的村民会变成巨怪,早已在钟离县传得沸沸扬扬,赵引也是此时才反应过来,周德是碧落村的人,他也有可能变成巨怪,然后跟城门一起粉身碎骨……
可惜了。
赵引扶着墙,晃晃悠悠离开县令府。
与此同时,一道连廊之外,埋头走路的阿真撞进一人怀里——
此时已近子时,烟火散尽后,疲倦混着怅然扑面而来,眼前人却犹如雨后新竹,清幽温雅,让人眼前一亮。
“赵小姐?好巧。”
来人扶住她的肩,笑意盈盈,
“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
翌日,大年初一。
柳拾月昨夜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宿才睡下,此刻正做着梦,冷不防被敲门声吵醒。
她挣扎半晌,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开门,迎面被红色的一片盖住脑袋——
“什么啊!”她抬手摸索,抓到两个厚厚的红封。
“又长大一岁啊师妹!”红封之后,是齐伍温和的笑面,“这是我和三师兄给你的,补上前几年你不在千机阁的,还有师父和其他师兄的。”
“……”柳拾月托着这不俗的分量,挎下嘴角,“呜呜我要哭了五师兄,你们怎么这么好……三师兄人呢?”
“不知道,一大早就没人影了,”齐伍拉住柳拾月的胳膊,“日上三竿了,还要回去睡吗——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柳拾月打了个哈欠。
齐伍端正神色:“原先约好此时去给赵小姐诊脉,可赵大人临时有急事,抽不出身,我担心赵小姐一个人会害怕,有你一起或许会好一点。”
柳拾月闻言,想起除夕宴前看见的阿真——
明明回到了家人身边,可她看上去还不如在碧落村时自在,整个人紧绷绷的,像是在时刻注意着什么……
两人跟着丫头去到阿真的院子,刚要敲门,便听见里面响起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