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君咽下口气,露出笑容:“自然不会,齐大夫快送他回去歇着吧。”
语罢转身就走,也没了去窥探柳裴二人的心情。
齐伍看着他彻底走远,眉尖轻蹙,面上有些凝重:“师兄……”
“你也感觉到了吧,”肖三从臂弯间抬起头,神色清明,“那种杀意——他绝不是赵旭口中那么清清白白的寒门贵子。”
那是只有杀过人才会有的气息。
·
与此同时,柳拾月堵住了裴景明——
“你要一直躲着我,不跟我说话吗?”
昏暗的回廊下一片安静,只有女子的喘息,和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裴景明垂眸避开,脚步却好似生了根,定在原地。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抱歉,我……”
却再没有下文。
柳拾月上前一步:“我不想听道歉,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晕倒,为什么醒来之后身体就好了,为什么这几天要躲着我。”
她语气平和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却好似步步紧逼。
裴景明心悸,莫名喘不上气。
他想打断她,可她说得太快了,仿佛想了许久又憋了许久,如今逮着人只想一吐为快——
“是不是跟那个紫竹君有关系?”
“轰”地,裴景明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去找她的眼睛——
裴指挥使审过无数人,有罪的没罪的,他自诩老练犀利,此时此刻却看不透这双眼睛。
不是全然的愤怒,也不带半点试探,灯笼的光映在她眼底,裴景明甚至好像看见了某种欲语还休的东西——
是他曾想方设法想要抓紧,如今却不得不松开的。
“太危险了。”他脱口而出。
柳拾月愣住:“什么?”
“……你停在这里是最好的,”裴景明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隐进灯笼照不见的黑暗里。
“同舟教的势力盘根错节,金陵和滁州还有余孽,京城更是危险,绝非个人之力能撼动。”
“接下去的路是该紫衣司走的,你停在这里就够了,回去吧。”
“……这些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柳拾月道,“同舟教有多危险我也亲身体会过了,但是——”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
“不是同舟教。”
裴景明被那目光烫了下:“……什么意思?”
柳拾月:“你说的‘太危险了’,不是指同舟教,而是紫竹君对吧?”
“……”裴景明第一次在对峙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柳拾月看他这副模样,越发笃定了先前跟齐伍的猜测:“如果你不方便回答,我就自己去查——”
未尽之音被宽大的掌堵住,柳拾月瞳孔微微放大——
“停下吧,柳拾月。”
裴景明的手覆在她唇上,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冷:
“紫竹君虽没有官职在身,但仅仅一个钦差名头,就有对五品下官员先斩后奏的权力。”
“你一介百姓,在滁州无亲无故,怎么查,你也不管你的两个师兄了吗?”
柳拾月:“……”
白日里齐伍的提醒回响在耳边,她紧绷的身体松了几分。
裴景明看她冷静了,放开手,后退一步。
梁柱隔开光影,在二人之间分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柳拾月声音有些艰涩:“那你……你算我们的亲故吗?”
紫竹君是钦差,紫衣司是皇帝特设,裴景明是紫衣司指挥使,人尽皆知的天子心腹。
她恍然发觉,再深下去,他们好像会站在不同立场……
尽管起点是因为他。
夜色中每一秒都被拉长,让人难以忍受,柳拾月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终于,裴景明开口:“这东西是上一任指挥使的——”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纯铁的剑在夜色中敛去所有锋芒,于是悄无声息间便能取人性命。
“我杀了上任指挥使,”裴景明敛眸,看不清神色,“也会有下一个人,用同样的方法从我手中拿走它。”
“……”柳拾月听懂了,但她不想懂,伸出手,“裴景明……”
抓空了。
裴景明将手背在身后,转身就走,凌乱的步伐被衣摆遮住,像那深海,无论内里多汹涌,留在表面的都是冰冷的无动于衷——
蛊种在骨头里,命已经定好了,就是要这样走下去。
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大理寺卿那样的人,但杀贪官污吏,保证皇室稳定天下稳定,也算是一种正义吧。
……算吧。
·
抓空了……
柳拾月踉跄了下,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转过回廊,再也瞧不见了。
风口处没了遮挡,风来得更肆无忌惮,将梁上灯笼卷得东偏西倒、吱呀作响。
柳拾月抱紧胳膊,蓦地升起一股很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