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重建工作最是繁琐,再加上除夕将至,赵旭决定大办一场去去晦气,是以上至县衙众人,下到普通百姓,都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个个都是喜气洋洋。
柳拾月历来是闲不住的,即便肖齐二人一再劝说,还是天天往城里跑,不过日余,就在城中大半人面前混了眼熟。
如今钟离人人都知道县令府上有个人美嘴甜热心肠的侠女。
时间转眼来到正月底。
当晚便是除夕宴,赵旭拿出大半身家摆了几百桌菜,一直从赵府后院摆到钟离城门。
十几里的流水席彻底冲散了战后的余烬,柳拾月也暂时将蛊的事情抛到脑后,整日在城里跑来跑去。
这日她忙里偷闲回了趟赵府。
彼时正当晌午,府上众人皆忙着准备晚上的席面,后院里一片宁静,只有暖融融的阳光和间或几声不知名的鸟啼。
柳拾月本是要回屋放东西,步子却不知怎得绕到了裴景明的厢房前。
此间厢房背靠竹园,赵府的竹子长势喜人,几乎将阳光挡了个七八成,门前便突兀地多出片阴影。
柳拾月站在明与暗的分界线上,看着紧紧阖着的门,仿佛能看到门里,某人独自靠在榻边的身影。
门后落了锁,换做从前她定是蒙着脑袋就上去叩门,也不会管裴景明此刻想不想见。
但这次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合拢,难得的,柳拾月有些犹豫——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是几天前的某个晚上,她躺在床上,脑中又浮现出那黑沉的眸和紧抿的唇,接着突然福至心灵——
那天柳拾月窝在被子里分析了一晚上,没分析出自己是为什么喜欢上裴景明,却突然想起了金陵撷桂节的那个夜。
想起他当时颇为紧逼的态度,想起那串独一无二的铃铛手镯,也想起那双映着满河星火的眼……
其实当时就有了某种预感,只是还没等她理顺,裴景明突然又退了回去——
滚烫的沸水蓦地变回舒适的温,锅里的青蛙还没感到烫的不适就被温和安抚,措手不及下头脑晕晕乎乎,便这样心安理得地继续呆着。
直到某时某刻,温水骤然被抽离,青蛙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并深陷其中……
自此,某只青蛙没想到自己被精心做了局,反而发现沸水一开始就露馅了。
裴景明也心悦她。
很早开始。
日头逐渐升高,那片竹林终究是矮了些,才让门前的阴影一寸寸被光淹没。
柳拾月却往后退了一步——
或许正因为明了自己的心意,那天诊脉时裴景明一言不发的眉眼在心底愈加深刻,那份不被彻底信任的委屈情绪也愈演愈烈。
她知道这几天他一直避着她,她也不想再被拒之门外,但是今夜的除夕宴,裴景明避无可避。
她一早便决定等到今晚,说什么也要拦下他,讲清所有事情。
她一定要把他的面具摘下来。
这般想着,柳拾月转身踏上回廊,途径凉亭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却又很久未闻的女声:
“赵大人……爹。”
脚步顿了下,柳拾月循声望去——
“珍珍,不必这般客气,”赵旭注意到她略显僵硬的姿态后收回搀扶的手,笑得有些局促,“这几日爹爹忙着城中事宜,忽视你了,家里可还住得习惯?有没有……想起来一点?”
“府、家中一切都很好,只是……”
女孩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眼中似有犹豫不安,“我到现在还是没能想起什么,大人或许真的弄错了……民女名唤阿真,或许恰巧与赵小姐同名……”
“珍珍!”赵旭皱眉打断她,“我怎会连亲生女儿都认错?你是四个月前走失的,不是十年前。你名讳珍珍,不是真实的真,是珍宝的珍。”
阿真怔了下,声音低下去:“可是我记得,我是半年前走丢的……”
“……珍珍,”赵旭叹气,放缓语气,“别着急,之后我会请齐大夫给你医治,他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帮你想起来……”
看着女儿惶恐无措的模样,赵旭红了眼,“实在想不起也不要紧,你只要记住你是爹的女儿,爹虽没有大本事,但护你一辈子也不成问题。”
“……”
阿真是县令之女,柳拾月早在刚到钟离县,与郑成碰面时便有了猜测。
她觉得阿真很好,也为她终于找到家人高兴,可今日一瞧,阿真似乎并不如他们想的那般开怀……
柳拾月默默记下她院子的位置,放轻脚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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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酉时,除夕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