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帧被裴景明一箭射死后,手下的兵群龙无首,在青云军的包围下纷纷投降,归顺朝廷。
钟离县终究是守住了。
将军沈安拒绝了赵旭的宴请,带领军队收拾完残局后,准备打道回府。
钟离城门,赵旭亲自为青云军送行。
沈安面庞宽阔,眉眼端正,看着不像将军,倒像个古板教书匠。
跟赵旭一板一眼打过招呼后,他目光后移落在肖三身上,紧绷的脸松了些:
“贤侄。”
“……”肖三上前,端端正正揖了一礼,“沈叔一路顺风。”
沈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怎么看怎么满意:
“我去岁进京见将军,还感叹许久未见到你,谁知现在在这里碰上了,真是缘分。”
肖三知他口中的“将军”就是自己爹,面上笑意淡了些:
“怎么凭白说起我,他肯定又是急赤白脸骂了一通吧?”
沈安一噎,劝道:“将军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最盼着你回去……”
“你如今就在滁州,不如顺道回京城看看?父子间哪有隔夜仇,更何况将军膝下就你一个孩子。”
“听叔一句劝,别太任性了。”
“……”
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肖三沉默许久后终是点头,退回赵旭身后。
沈安没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军队浩浩荡荡离开。
城中还有许多事未尽,赵旭也匆匆离去,只剩肖三一人站在原地,看着军队走远的方向,眼底沉沉。
与此同时,赵府后院某厢房——
柳拾月站在一旁,目光从裴景明身上转移,落到榻边替他诊脉的齐伍身上:
“师兄,他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醒了,是好了吗?”
“……”
齐伍在裴景明腕上摸了半晌,眉头轻蹙,抬头:“裴公子现在有什么感觉?”
柳拾月又跟着看向他。
裴景明脸色有些白,薄唇抿成一条线,半垂的睫遮去了那双深潭似的眼,更让人难以捉摸。
柳拾月觉得他有些怪,却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像深林里常年不见阳光的冰冷雾气,像……
像徐州地牢初见,那个高坐堂上的指挥使,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眼底比寒冰还冷。
柳拾月被记忆中那个人吓了跳,下意识看向床榻——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睛。
很黑,很沉,应该是寂的,她却好像看到了某种翻涌的浪。
只是还没等她分辨清楚,他就蓦地转过头去,彻底阖眼——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裴景明哑着声,“只是背上的刀伤有些痛。”
“……好,”齐伍收回手,“我去给你煎药。”
裴景明颔首:“有劳。”
柳拾月的目光还黏在他脸上,试图从上面找出几分波澜,直到胳膊被人拉住——
“师妹,跟我出来,让裴公子休息吧。”
“……知道了。”
“……”
脚步声渐行渐远,床榻上,裴景明缓缓睁眼,目光向下落在手腕间。
隐隐搏动的心脉,好似那天夜里跳跃的灯芯——
“裴指挥,许久不见。”
昏暗的帐内,裴景明眼前一片花白,思绪尚混沌时,耳边响起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
下意识偏头。
榻前,颀长的人影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面容在烛火晃动间逐渐清晰——
……好像是去岁新登科的探花郎,陛下封了……紫竹君。
意识渐渐清明,他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萧家寨门前,柳拾月那双惊慌的眼。
“此处是钟离县令府邸,萧家寨已起兵,钟离三道城门丟了两座,”那人接着开口,十万火急的战事,他的语气却轻雅得像乐楼里的曲,阳春白雪。
裴景明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直觉促使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刚想动作,却浑身一僵——
紫竹君轻轻一笑:“感觉怎么样?”
“……”裴景明抬眸,看见他眼底的意味深长,半晌后轻嗤,“竟会派你来。”
“说明陛下还是看重裴指挥,”他道,“陛下收到指挥的信后便命我往钟离来——送药。当然,不会是立刻给指挥。”
裴景明神色微动,正要开口,他却忽然转了话题:“对了——”
“指挥使昏睡的这些时日,全仰赖一位柳姑娘日夜照顾——她瞧着十分在意你,从不让旁人轻易近你的身……”
公子嗓音温润,带着笑意,裴景明的神经却越来越紧绷。
不光是因为从他口中听到柳拾月的名字,还因为……
他说不上来。
裴景明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大抵是昏睡太久,又刚服过解药,他的大脑有些跟不上身体的直觉,那些久远的记忆更像是被覆了层纱——
他记得自己是见过紫竹君的,就在去岁,科举三甲第一次参加朝会时。
他对那位探花的印象尤其深刻,如今却想不起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直觉,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拿腔拿调装模作样的男人,跟他的印象非常不同。
“裴指挥,”
纷乱的思绪被一声声唤回,裴景明抬眸,看见紫竹君弯着唇似乎在笑:
“在下是否该贺你,好事将近?”
……好事将近?裴景明怔了下,正对上他的眼。
其中虽尽力遮掩,却依旧漏了几分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