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清醒,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得他浑身冰凉。
没有一秒一息的停顿,划清界限的话脱口而出——
“我跟她不过萍水相逢……她是个好人,换了任何一人倒在地上命不久矣,都会尽力相救。”
“……是吗,”紫竹君扬眉,没说信与不信,“这样看来,柳姑娘倒是有一份赤子心肠。”
裴景明不欲与他多说柳拾月,身子微微后仰,眉眼染上几分不耐:
“陛下总不会只让你送药,刚才没说完的,继续吧。”
“……”
男人只是靠坐着,分明比他矮上许多,眼里也没有明显的压迫,紫竹君却自觉气势落了半截——
陛下亲拟封号的第一人,竟被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四品指挥唬住,他心底微堵,面上却依旧温和:
“陛下本意是着我在钟离见到指挥后,先行督察,待确认指挥使一切正常,再给予丹药。”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钟离如今危在旦夕,京城又迟迟没有消息……私以为还是先让指挥使恢复行动能力,主持战局为好。”
“……”不合时宜地,裴景明想起萧帧的话,喉结微动,“陛下的意思……何为一切正常?”
紫竹君轻笑摇头:“圣意不可揣测,指挥使还是莫要为难在下,只需牢记本分——”
二人对上目光,他缓缓退后几步,仿若劝告:
“切勿生出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
紫竹君离开的脚步声和柳拾月二人渐渐重合,裴景明眼前一晃,从回忆中抽身。
平帝多疑,必不会告诉紫竹君那颗药的真正作用——其实送药都是其次。
裴景明脱了力般倒在榻上,以手覆面。
几声听不清的呢喃自男人指缝间漏出,片刻后,低沉的笑响起,被密不透风的床幔层层围住,压得一人快要窒息。
·
柳拾月跟着齐伍,走出屋子,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直到连厢房上飞翘的屋檐都再看不见,她终于忍不住:
“师兄,到底是什么情况?”
“……”齐伍看她一眼,似有深意,“他的蛊好了。”
即使早有猜测,比激动先来的仍是惊讶,柳拾月正要开口,就听齐伍道:
“但我认为这只是阶段性的——大多数的蛊,必须杀死母蛊才能彻底解除,而且必定留下痕迹。可我方才没有发现母蛊死亡的气息,也就是说——”
柳拾月下意识接上他的话:“有人给他吃了解药。”
空气中静了片刻。
柳拾月脑中思绪纷飞,混乱中仿佛有某个时刻,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齐伍看上去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觉得他知道是谁吗?”
“……”
柳拾月想起裴景明方才的模样,抿唇不语。
他知道。
同时,他不想让她知道。
心底忽地升起某种难言的情绪——
她以为他们已经足够亲近,能坦白一些困难和秘密了。
可他的面具还是那么厚,时时刻刻戴着,即使偶然松懈也会被飞快掩去……
胡思乱想之际,脑中突然闪过裴景明在城楼的那句话——
“具体情况紫竹君已经跟我说过了。”
紫竹君……他第一个见的人竟是紫竹君!
柳拾月蓦地抬头:“师兄——”
两人对视,齐伍不知是从何处,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天子钦差,”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一向温吞的神色也沉下来,只盯着柳拾月:
“师妹可要想清楚了。”
想清楚是否要救他,想清楚他是否领情,想清楚,最后要面对的可能是谁。
“……我知道了,师兄,”柳拾月听出齐伍的不赞同,抿唇,“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齐伍颔首,半晌又叹气:“你先回屋休息吧,眼底下都黑了,我去煎药。”
柳拾月摇头:“城里还有很多伤员吧,要我……”
“钟离大夫又不是摆设,”齐伍轻笑着推她一把,“还有我和三师兄呢,用不着你这个最小的操心。”
柳拾月被齐伍推着走了几步,终于妥协,转身回屋,半道上碰见个风风火火的人——
“十儿!”
肖三不知从何处回来的,脸色有些难看,一看到柳拾月就冲上来:
“你以后离那个什么紫竹君远一点,我每次碰到他都没好事,晦气死了!”
柳拾月心里一紧:“怎么了?”
肖三大吐苦水:“之前我去请救兵,眼看着要摸出敌军的包围,那家伙突然冒出来,傻子似的乱逛,害我差点被当场拿下,为了救他胳膊上还挨了一刀!”
“方才又碰见他,他硬要拉我下棋,我本来就烦着,躲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当着七八个丫头小厮的面——”
肖三弯腰,扯直衣服下摆,对柳拾月展示膝盖处两块糊糊的黑:“摔成这副模样!”
语罢又愤然:“他不是天子钦差吗?整天逛来逛去、逗鸟赏花,到底都奉皇命干了什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拾月不禁猜测——
也许紫竹君奉的皇命,就是对裴景明一人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肖三说,便又听他道:
“怪不得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大抵是天生相克——不妥不妥,我要回去算上一卦……”
“……快去吧,”柳拾月扶额,“再待一会,整个县令府都知道你跪在紫竹君面前了。”
“是摔。不是跪。”肖三黑着脸纠正她,扭头就走。
柳拾月:“……”
算了,本来就是她和五师兄的猜测,还是不要这么早就把三师兄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