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金陵千机阁。
室内雾气弥漫,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后,一个人影自水雾深处缓缓走出,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
他未着寸缕,长长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肩颈、胸背上。
发丝乌黑,更显得那具躯体惨白,几近透明,依稀可见皮肤之下的筋络骨骼……
冷风从窗缝间灌进来,他猛地咳了两声,扑在镜前。
铜镜上的雾气被湿热的肌肤擦去一块,映出那双狭长阴鸷的狐狸眼。
“……时间不多了么。”
陆九从使用秘术的那刻起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他做事从不后悔,哪怕代价是出卖灵魂。
随意抹去嘴角的殷红,他披上外袍,径直走向外室一方床榻。
重重纱帘间,隐约可见女子躺着的身形,薄薄一片,好像随时会被这深冬的风带走。
“师父真的太瘦了……”他撩起纱帘,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紧闭的眉眼,“他们天天同您在一起,却没有发现您的异样……他们怎配做您的弟子呢。”
“……”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风声。
陆九浑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又牵过她的手腕:“今日施针的时辰到了,您忍着些。”
泛着冷光的针没入皮肤,还未刺到穴位,便觉深处的气血在翻涌挣扎,仿若无声的排斥。
施针时最忌血气逆行,陆九倏地收手,捏在指间的银针微微颤动。
“……师父,”他轻声呢喃,眼底一片晦涩。
凰千雪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这段时间他想方设法地喂药施针,却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她尚在昏迷,可身体依旧抗拒他的靠近,排斥他的一切——哪怕他是想救她。
“师父,您就厌恶我到这种地步吗,”
陆九垂眸,流露出几分难得的低落,“为何您能对师兄们笑语嫣嫣,能对十儿百般宠爱,却不愿同我多说一句话……”
他就这么定定瞧着她,直到窗纸上的月影渐渐爬高,方叹出一口气,微微仰倒,靠在床柱上。
仿佛刚才的脆弱迷茫只是月光太暗给人的错觉,他唇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没关系,反正徒儿也快死了。”
“到时候我就带您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虽然生时不能同衾,但死后同穴,也算圆满。”
他根本不需要有人回应,越说越愉悦,仿佛已经看到和凰千雪合葬的画面,眼里全是憧憬和笑意。
然而下一秒,不知又想到什么,眉梢渐沉:
“可惜现在不相干的人还是太多了——”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师父再等徒儿月余,等京城之事了了,我便回来陪您。”
咚咚咚。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头响起叩门声。
陆九起身去开门,看清来人后挂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六师兄。”
“九、九师弟……”姜陆端着一个玉盘,眼神有几分畏惧,“你要的东西好了。”
盘子上放着一只小巧的翡翠玉瓶,不过一指高度。
“多谢六师兄。”
陆九接过,看上去心情颇好,以至于还问了句,“几位师兄最近如何?”
“……挺好的,”姜陆睁着眼说瞎话,见陆九面色不错,小心翼翼朝屋里张望,“师父她……还好吗?”
陆九横跨一步挡住他的视线,语气淡下来:“师父有我照顾自然很好,六师兄没事就走吧。”
话落他抬手关门——
“师弟!”姜陆一脚跨过门槛,生生吃下了门扇过来的力道。
陆九的眼神霎时冷下来。
“九师弟……”姜陆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不知师父当初为何赶——让你走,也不知你这次回来到底要做什么,但我们不是傻子……”
“……”陆九微微偏头,眼神晦暗,“什么意思?”
姜陆:“你如此强硬地把我们困在千机阁,几位师兄弟说没有不满肯定是假的,只是……”
姜陆看向陆九手中的翡翠玉瓶,再抬眸时冷不防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心尖一颤。
却还是道:“大师兄让我转告你,说你若还念着几分同门情谊,就听他一句话——”
三思而后行。
“……”
姜陆走后,陆九重新坐回凰千雪身边,想着他方才的最后一句话,半晌后喉间轻滚:
“师父……”他抬手,缓缓靠近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到一瞬猛地停住。
另一只手心里,翡翠玉瓶冰冷,刺激着他如纸般薄的皮肤下的神经。
眼神恢复焦距,陆九收回手,捏紧了玉瓶。
里头是他用朱阁的炼丹炉淬炼的毒,虽不比活人心脏制成的毒那样当世无解,但也足够了……
陆九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小心地替凰千雪掩好被角,起身离开。
室内蜡烛未灭,屋外已是深夜。
如今整座千机峰都在陆九的控制之下,无人出得去,亦无人进得来,闻人一却还循着从前的规矩,每天夜里都提着灯笼巡视守夜,仿佛不这样走上一圈就不得安睡一般。
回廊下,陆九退后一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看着闻人一提灯而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咧了下,似嘲非嘲。
他要确保他走的这段时间,诸位师兄皆不能离开。
陆九最后检查了一遍布置在千机阁周围的结界,确保万无一失后,回首望向凰千雪的住处,眼底聚起零星的光,仿若回到从前,在棋盘上跟她斗智斗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