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他眉眼上扬,缓缓退进黑暗的山林里。
“这一局,终究是我占了先机。”
·
千机阁里,闻人一等人都没发现异常,只有一人,几乎在陆九离开千机峰的刹那就感知到了——
还是那间萦绕着湿雾和水汽的屋子,纱幔交叠的床榻上,女子羽睫轻颤,似蝴蝶振翅。
下一秒,她缓缓睁开眼。
没有昏迷许久的怔忪,凰千雪眼底是一片冷淡的清明——
她在陆九闯入千机阁前便封掉了自己某个穴位,是以身体虽然被打晕了,但意识始终清醒着。
凰千雪撑起身子,环视屋内。
一个月。
这一个月,她看不见,但能感知到陆九的一切行动。
他不常在屋里,但酉时之后必定回来,扶着她吃药或是施针。
即使那药喂不进一口、针扎不进半分,他也雷打不动,固执地做无用功。
每晚都这样折腾许久,然后坐在一旁看她,说些似是而非、胡言乱语的话。
凰千雪知道自己这具身子已经无用,反抗不得,只能任他在千机阁为所欲为。
她看清了所有一切,所以以为自己能足够的心平气和。
事实也确实如此——
白日她躺在榻上,累了便睡,无聊了也睡,余下些清醒时候,又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重头嚼了一遍。
不同于少年时的年少轻狂,青年时的意气风发,此时此刻,凰千雪再回头看那些路,只觉封侯拜相也好,自立门派也罢,仿佛都成了别人的故事。
她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里只有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也会有被打破的时候。
便是每每晚间,陆九坐在旁边的时候。
他很少说话,也几乎不睡觉,只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里某种意味太分明,叫她寒毛直立……
目光仿佛如影随形地追过来,凰千雪蓦地回神,搭在膝上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起身下了榻。
屋里什么都没动,连桌上的茶盏都跟一月之前的角度一模一样——
除了满室黏腻、潮湿的水汽,像那人的视线,无处不在地缠着她。
凰千雪有些不舒服,快步走到窗前,伸手一推——
清新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她深深吐息,直到脑海里再看不见那双眼睛,方觉得畅快,垂下眼帘。
下一瞬,视线被不远处的棋盘吸引。
那是她未完成的残局,现在被人添了一子。
原先势均力敌的局势瞬间扭转,白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张开大口,大有不顾死活也要吃掉整面盘的架势。
“……”凰千雪踱步过去,顺手捡起棋篓里一枚黑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她散在鬓边的发丝,一缕缕缠绕交织,又慢慢落在胸前。
终于,凰千雪弯腰落子。
“把自己当棋子么……”
她微微直起身,观察现在的局势——
那枚黑棋正好落在“大口”前,带着以身殉道的孤傲和决绝。
而与此同时,原先散落在各处的,看似毫无意义的黑子,在殉道者的带领下竟烧成了一片火,围住对面的心脏。
“几乎是无懈可击的一步,”
凰千雪的声音很轻,落在虚空里,似乎是赞赏,又似乎是叹息:
“可惜你忘了为师说过的……棋子不能有欲,更不能有心。”
余音尚未消,蓦地被一句激动的唤声冲散。
凰千雪抬头,看向窗外——
闻人一站在百步开外那片四季如春的花圃里,头一次红了眼。
“……”
半晌,凰千雪朝他招手,带着某种平静的、尘埃落定的笑意。
她有十个弟子,有的沉稳,有的不羁,有的勤奋,有的腼腆。
小十儿是她最喜欢的,陆九……
他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也是后来最不愿面对的错误。
但人总要为自己的过失付出代价。
凰千雪从架子上拿下一柄匕首。
她这半生虽不长,但名利富贵爱恨嗔痴都尝过了,再没什么牵挂。
苟延残喘绝非她所求,纵只剩下半条命,她也要,物尽其用。
“师父——”
闻人一看到师父冲自己招手,立刻丢了水瓢,大步跑过去。
跑着跑着,眼里的兴奋激动逐渐消散——
凰千雪在闻人一惊恐的目光下,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对准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