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一盏茶后,宣政殿后的养心殿,李善福端着沏好的茶走到桌案前:
“陛下消消气,仔细身体,总归紫竹君和裴指挥都在钟离,应当出不了乱子。”
“应当应当,你反正每次都只说好听话!”平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还有那个裴景明,你不说朕都忘了他在钟离了!现在是越发厉害了,朕不如他意,他便有本事一封信都不送,指挥使的架子都摆到朕头上来了!”
他越说越气,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那年他几岁来着,也是在这养心殿,竟敢质问朕的正义,倒真是个硬骨头!”
“陛下息怒,”李善福在一旁劝,“再硬的骨头到您手下也照样服服帖帖,裴指挥现在不是对陛下唯命是从了?”
平帝沉默不语。
他磨了这许多年,总算觉得磨出一把最趁手的刀,怎料这“刀”南下数月,似乎又利了许多,锋芒更胜从前,竟让他隐隐有种握不住的感觉……
“陛下,”
李善福仿佛猜出平帝的心思,又道,“陛下若觉得这刀不再顺手,换一把就是,何必如此纠结?”
“说得容易,”平帝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息,“近些年也不知怎么了,紫衣司也好朝堂上也好,竟找不出几个有能耐的。就紫竹君一个,朕有时能从他身上看到些老丞相的风采,可惜还是年轻……”
“奴才倒是有不同看法,陛下可愿一听?”
平帝颔首:“说说看。”
李善福:“奴才愚见,陛下年轻时征战四方,手下能力出众心高气傲是好事,可如今盛世已定天下太平,当循中庸之道,如禄国公那般,方能守成。”
“……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平帝皱眉,“若都像肖炳义那样天天喊着变法革新,那朕怕是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了!”
“可不是!”李善福附和,“陛下为国为民辛劳大半辈子,现在也该为自己想想,好好享些福气!”
这话说进了平帝心坎里。
目光落在李善福圆月似的饱满脸盘上,他面露笑意:“肖炳义太庄肃,禄国公又稍显刻薄,还是你这福气满满的瞧着最顺眼。”
李善福“哎呦”一声,低下腰:“陛下又折煞奴才了,奴才的福气还不都是陛下给的!陛下洪福齐天,奴才不过日日跟在您身边,才沾点光罢了!”
一番话把平帝哄得眉开眼笑,于是难得起了兴致,准备去御花园逛逛。
下一秒,一个宦官小心翼翼走进来,满脸纠结不安。
“没眼力见的!”李善福轻轻踹他一脚,骂道,“没看见陛下正高兴吗,苦着脸作甚!”
“陛下息怒!”小宦官“唰”地跪下,挤出个笑脸,“是贵妃娘娘在外头,求见陛下……”
“贵妃?”平帝坐回龙椅,“朕也好久没见她了,传进来吧!”
“不止贵妃娘娘,元顺公主也在……”小宦官笑得比哭还难看,“娘娘和公主撞见,不知怎的又吵起来了……”
“……”平帝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李善福,你去,”他摆手,“去劝劝……让元顺进来。”
·
钱贵妃捂着臀赶到养心殿的时候,没料到会碰见让自己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贵妃娘娘安,”
李玉仪连请安的样子都懒得敷衍,见她身后没有贵妃仪仗,只带着两个搀扶的侍女,淡淡笑了声:
“娘娘还有力气走来养心殿,看来十个板子还是轻了。”
钱贵妃气结,却不甘落下乘:“怎么,元顺是打算当着你父皇的面,再赐本宫十大板吗?”
“娘娘胡说八道什么,”李玉仪示意身边提着食盒的侍女上前,“本宫是心疼父皇操劳政务辛苦,来送糕点的,可不是来告状的。”
“你……”钱贵妃素来爱装,每每对上元顺这般肆无忌惮的性子都气得要死,却拿她不得,更何况如今还是在养心殿前,只能推了把身边的侍女:
“还不快去禀告陛下,本宫身子没好全,不能久站!”
“是。”侍女刚迈出一步,就被李玉仪身边的人拦住。
“……公主这是做什么?”那侍女在钱贵妃的示意下开口,“纵使公主执掌后宫事,也不能这般蛮不讲理,拦着——”
“啪”地一声,四下寂静。
“元顺!”钱贵妃看着自己婢女红肿的脸,仿佛那一巴掌是落在自己脸上,“你太过分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贵妃!”
“贵妃娘娘这话错了,”
抬手掌掴的是李玉仪的掌事宫女,此时此刻上前一步道:“贵妃娘娘没有规矩,在坤宁殿前对先皇后不敬,公主罚您十大板是以正宫规。
您的婢女也不知礼数,当面冲撞公主,奴婢替您教训她,省得有人在背后说贵妃娘娘的不是。”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婢!”钱贵妃再装不出那份体面,不顾疼痛也要上前,“那本宫亲自教训你,是合礼数了吧!”
话落她高高扬起手,即将落下的一刹被人打断——
“贵妃娘娘!”
李善福匆匆跑上来,拦在两路人之间,弯腰笑道:
“元顺公主安,贵妃娘娘安——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说话。”
钱贵妃脸上的骄傲霎时裂开,却因为李善福在此不能轻易发作。
“有劳大监。”李玉仪微微点头,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贵妃,带着侍女走进养心殿。
“……贵妃娘娘,”李善福转头赔着笑脸,“陛下说您要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宫休息,他晚些再去看您。”
“……本宫没什么大碍,”钱贵妃也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听闻陛下最近政务颇忙,还请大监代本宫转告陛下,记得按时用膳。”
李善福:“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
钱贵妃看着李善福转身进殿,狠狠呸了声:“那死丫头就是故意的,平日怎不见她来养心殿嘘寒问暖!”
“娘娘忍着些吧,仔细被大监听见。”侍女在一旁劝。
“忍忍忍,本宫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斗走了皇后斗走了德妃,最后竟让一个公主骑在头上!”
钱贵妃忍无可忍,“本宫好歹算她名义上的母妃,皇帝竟让为人子女的管着他一群妃妾,真是越老越糊涂!”
“娘娘!”两个侍女吓得差点跪下来,“娘娘慎言啊!”
“……”钱贵妃闭上嘴,心底把皇宫里姓李的全骂了个遍。
狗皇帝越来越老了,宫里皇子不多,有资格争那个位置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要尽快生下属于自己的皇子。
届时她的儿子有一个当国公的外祖撑腰,何愁登不上九重天?她也终于能戴一戴那支九尾凤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