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滁州军折损了近千人,死了一位副将军和数位百夫长。
没有时间悲痛哀悼,剩下几位百夫长掰着指头将伙夫衙役全算在内,能提刀上阵的主力也只有五百不到。
县衙,赵旭拿着代表滁州军的红棋,在沙盘上斟酌半晌,仍是无从下手。
一棋代表五百人,他们只剩这一枚了。
“再拖几天呢!”一位百夫长受不了这死气沉沉的氛围,倏地俯身,一把将一片黄色将棋推至沙盘中央,挤掉盘踞其上的黑棋,“等青云军来就好了!”
“现在不就是在拖吗?”另一位烦躁道,“问题是能拖几天?又还剩多少条命能拖?”
“那伙贼寇突然停了进攻,说不定也是损耗极大,要修生养息,”最后一位百夫长转向赵旭,“将军,末将还是之前那个意思——”
“整个钟离县都上城楼,或可一战。”赵旭接过话茬,叹息,“已经征过青壮了,剩下都是老弱妇孺……我怎么有脸请求他们上战场啊!”
四下无声,几人纷纷低垂头颅。
下一瞬,紧阖的屋门被撞开——
“将军!将军不好了!”
小兵横冲直撞闯进来,盔甲凌乱,“百姓暴动,郑县丞被打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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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场爆炸波及甚广,回来的人几乎没有完好的,城中医馆不够,只能在空地支棚安置伤员。
此时此刻,齐伍跪在角落给郑成包扎伤口,柳拾月和周泉生拦在几个百姓之间,好言哄劝。
“没用”“投降”“逃命”“多管闲事”……柳拾月被夹在中间,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嘈杂,魂魄却仿佛脱离身躯,将周围狼藉尽收眼底——
空地上的棚子东倒西歪,翻倒的货摊压着焦糊的杂物,血渍干在青石板上,凝出暗沉的褐痕。
偶然有风,卷着烟尘掠过城头,卷起地上的碎布与灰烬,卷起伤兵的呻吟和百姓的质问。
死亡的阴霾压在每个人头顶,让人忍不住用咒骂和拳头宣告自己还活着。
柳拾月不曾站上城门,不曾面对敌军,却在此时此刻清楚意识到,什么是战争。
远处又发生了小小骚乱,柳拾月抬眸。
赵旭艰难拔开人群,头顶的乌纱帽被撞得歪歪扭扭。
“赵大人。”她拉了他一把。
赵旭扶正帽子,“此处危险,柳姑娘怎么在?”
“城中缺大夫,裴景明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我和师兄来帮忙。”
“……”赵旭深深看她一眼,“多谢。”
“赵大人客气,”柳拾月拉开又缠在一起的百姓,“不过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
赵旭挤进人群,爬到唯一一张完好整洁的桌上,面向众人,“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
郑成资历浅,赵旭却是自年轻登科后便在钟离为官,二十年清正廉洁,在百姓间颇有名望。
如今他亲自出来,众人哪怕心底嘀咕,却也愿意卖他个面子。
赵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竭力让声音能传到每个角落:
“钟离驻军两千余人,还有余力上战场的只剩五百不到,而城外贼寇是我们的数倍。”
“……!!”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拾月被躁动包围挤压,不懂赵旭到底要做什么。
赵旭:“兵临城下,我跟大家一样着急,可越是如此我们越要镇定,要团结。成州的援兵就快到了,此时此刻,我们不能窝里斗。”
此言一出,有人感到不服,闲言碎语刚要响起,被赵旭一句话定在原地——
“钟离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是所有士兵的。”
县令站在高高的桌上,脊背已经不那么笔直,却依旧挺拔,撑着那身红色的官服:
“谁都不愿意它失守,而事到如今,我只能恳求大家相信我,相信滁州军……”
“他们会拼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我也会一直在城楼上,与钟离共进退,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援兵赶到。”
话说到最后,赵旭还是说不出那位百夫长的提议,只能深深鞠揖——
守城是县令,是县丞,是滁州所有将领士兵的义务,与百姓无关。
百姓供养他们,他们就得扛起肩上这份责任。
若真撑不到援兵来的那刻,贼寇入城,既然打着起义的名号,就不会伤害百姓——前提是百姓一定清清白白,无辜无害。
“……”
柳拾月站在人潮中央,同众人一起,抬头仰望那道过分清瘦的身影。
风声呼呼作响,显得他们失语得太久了。
直到一位老妇撑着拐杖走出来。
她两鬓花白却精神矍铄,“赵大人,民女钟氏……”
赵旭认得她,她在城东开了家济慈院,收容教养孤儿,颇有善名。
“婆婆有何要说?”他俯身欲扶,钟氏却退后一步,转向众人——
“我原是豫州人,几年前豫州溧县战乱,县令丢下我们自己跑了,我逃到钟离,是赵大人给我银子让我安身立命……”
“我是俗人,讲不来大道理,只知道有恩报恩。现在钟离有难赵大人有难,我和济慈院的孩子都愿意帮忙。照顾伤员、擦拭兵器…即使能做得不多,也好过在这里推搡吵闹。”
她说这话时直勾勾盯着方才闹事的几个大爷,直盯得人面红耳赤,垂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