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深夜第一道城门被破，两军僵持的局势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反贼愈攻愈勇，滁州军节节败退。

这样三日后，整个钟离县陷入了反贼的包围圈，消息出不去，外人进不来。

赵府后院。

柳拾月和肖三坐在亭间的圆桌上，对面是紫竹君。

茶壶倾斜，水流潺潺，紫竹君温和周到，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赵大人两袖清风，府中简朴，茶叶却是极好的。”

柳拾月没接话，抬眸瞧去。

热气氤氲，模糊了对面公子的眉眼，柳拾月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对镜练过无数遍，风雅潇洒，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却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身旁人伸手去拿那盏茶，柳拾月扭头，目光落到肖三身上，突然觉得二人垂眸时的神色有些像。

只是紫竹君更规整，肖三更不羁一些。

廊下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三人间诡异的安静，柳拾月抬头，就见赵旭匆匆而来，连盔甲都没摘，一看就是刚从城楼上下来。

紫竹君放下茶盏，迎上去，“大人，情况如何？”

“不如何，”赵旭深叹，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如果想不出对付巨人的办法，城破只是早晚问题。”

“……赵大人，”柳拾月也走上前，问，“今早我看见郑县丞在调动军火库，为何不试试用火药？”

“……”

赵旭的视线留连在柳拾月二人身上，须臾后道：“军火库中的火药已所剩无几，若要摧毁巨怪，只有连同第二道城门一起炸毁。”

柳拾月：“为何？”

紫竹君解释，“钟离县地形特殊，是滁州的第一道关隘，当初主持造城的县令在第二道城门下埋了足以炸毁小半座城的炸药，防得就是今日这种情形——”

赵旭接上他的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柳拾月被县令的目光烫了下，心中触动。

若真走到这一步，钟离就只剩最后一道城门了，而萧帧还有远超过边境军的士兵……

“其实也未必会走到绝路吧，”她抿唇挤出一个笑，“这么多天过去，增援的军队应该快到了吧！”

“……”

诡异的沉默让柳拾月有些挂不住笑容，却见赵旭朝紫竹君招手，背身走远几步。

“……”肖三不知何时站到柳拾月身后，嗓音低沉，“看这架势，像是京城那边出了问题——”

“——八百里加急迟迟没有回音，你可有办法联系陛下？”

赵旭浸淫官场多年，深知朝堂如今乱象，有时候哪怕是八百里加急，折子也未必能顺利递到皇帝手上。

紫竹君是钦差又是陛下宠臣，应当跟紫衣司一样，跟皇帝有特殊的通信渠道。

“大人高看我了，”紫竹君无奈摇头，“钟离深陷包围圈，纵使我有渠道，也递不出消息，何况如今也来不及了……”

“……是啊，”赵旭踉跄了下，扶住一旁的廊柱，“来不及了……”

紫竹君伸手扶他，“增援久久不至确实古怪，或许……我们可以直接派人去青云镇借兵。”

青云镇。赵旭定睛看他，眼中忽而冒出光彩，下一瞬又偃旗息鼓——

“青云镇属成州地界，历来州蕃间的调兵都要陛下文书，青云守将沈将军又最是死板，我们如何请得动？”

紫竹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人如果信在下，就派在下去吧，我定能说服沈将军！”

赵旭看着面前如芝如兰的公子，略微迟疑——

作为天子钦差，紫竹君无疑是有说服力的，只是他实在文弱，在前后左右的包夹下，怕是根本走不出周围的山。

“大人……”

“喂。”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紫竹君的心跳没来由紧了一拍，回头看去。

肖三眉眼间还是散漫，只有他身后的柳拾月能看见那略显僵直的姿态。

他走向赵旭，“我可以去青云镇借兵，如果你信我——不信也得信，这样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只有我能出去。”

赵旭微愣，正想开口，一旁的紫竹君道：“肖公子是武艺不俗，只是借兵非易事，你一个平民百姓，怕是连沈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肖三充耳不闻，目光从头到尾只落在赵旭身上，“青云镇的沈将军，是不是叫沈安。”

被忽视的紫竹君皱眉，一向温和的面容好似扭曲了几分，“是又如何？”

“我没在问你。”肖三冷冷睨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平复了几个呼吸后，他飞快道，“沈安此人死板，却极重恩情，奉国将军曾救他一命，又将他提拔到如今位置，所以看在奉国将军的面子上，他会见我。我也有办法说服他。”

奉国将军？赵旭与紫竹君对视，皆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整个平朝，配得上“奉国”这一封号的，唯有京城里那位统御三军九师的奉国大将军，肖炳义。

赵旭的目光转而落在肖三面上，隐隐有了猜测，“莫非你是……”

“他是我父亲。”肖三语气冷硬。

“……原来如此，”赵旭抚颌，似乎有话感慨，看见肖三的神色后微顿，不再出声，只后退半步深深作揖，“钟离县的安危，仰赖公子了。”

肖三皱眉，侧让半身，没受他的礼。

赵旭：“我这便挑几个机灵的兵，等夜深了，护你一起去青云镇。”

“来不及吧，”肖三道，“也不必挑人了，人越多越累赘，我一人足以。”

“三师兄，”柳拾月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有些担忧，“你……”

“没事，”肖三拍拍她的肩，又看向赵旭，“我帮你去请援兵，你要保证他们三个平安无事。”

赵旭颔首，“这是自然，只要进了钟离县，便是我钟离县人，受官府庇护。”

两人确认完位置和路线已是一柱香后，赵旭的县令官章和军符都动不得，遂取了扳指作信物，让肖三能从滁州守军里出去。

肖三走后，紫竹君也借故离去，赵旭从城楼下来本是要回县衙处理事务，跟柳拾月示意后也匆匆离开。

院中红梅开得正盛，香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算算日子，年也快到了……

柳拾月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回了厢房。

·

第二道城门。

城楼上，将士的甲胄被烟火熏得焦黑，如雨箭矢下，一批盾牌倒下，另一批紧跟着接上。

一个瘦矮的小兵顶着比他还高的甲盾，在一片混乱中蓄势待发。

又一批箭雨落下，某处城垛的守兵中了箭，直直坠下去，小兵一愣，深吸口气，握紧挽手*顶上去。

炮火连天，碎石瓦砾混着肉块砸在盾牌上，小兵勉力撑着，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周围，是以当他看到侧面呼啸而来的箭矢时，已经来不及躲开了——

“滚开！”

巨大的力道伴着怒喝而来，小兵只觉得自己被人扯到一旁，下意识抬头，就见副将挡在身前，竟徒手抓住了那根箭！

“将军！”他又惊又喜。

那空缺的城垛立马有高大的士兵顶上去，副将连日号令的声音有些嘶哑，“人还没盾牌大，守什么城垛，到那边扔石头去！”

小兵不服气，“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