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震耳欲聋,副将没功夫跟他废话,抬脚欲走,余光不经意扫过小兵的脸,顿了下,下一瞬眉头紧皱,拉着他往后走——
“又是你,又是你!”他气急败坏,“谁准你上来的!屁大的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上战场,我们是打仗,不是送人头!”
滁州军人数不够,此次战役,他们在城中征了些自愿参军的青壮。
这小兵还没到十五,哥哥是滁州军,开战第一天就牺牲了,他们家只剩小兵一个独苗苗,于情于理都不能收他。
没想到这人年纪不大脾气却硬,竟趁夜伪装偷偷溜进军营,被发现后大闹了一场,还是副将亲自把人捆了送回去。
谁知现在他又混了进来,还上了城楼,险些丧命。
“我没想逞英雄!”小兵被副将提着脖子,吱哇乱叫,“放我下去!征兵年纪是十五,我昨天已经满了!你不能拦我!”
副将不理他,大步走进指挥所,“沙盘有变化吗?”
沙盘四周围着几个百夫长,“副将军,现在巨人离城门太远了,按将军的指示,要再把它们往前面引些。”
大约半个时辰前,滁州军将领,也就是赵旭,下达了引爆城门的指令,此时此刻万事俱备,只差把巨人引到城墙下了。
副将走到沙盘前,皱眉沉吟。
被丢在角落的小兵第一次见到这架势,见没人赶他,兴致勃勃地上前观察,期间仍不忘向众人举荐自己。
副将被吵得头疼,转头对上小兵乌黑发亮的眼睛,愣了下,“真这么想当兵?”
“当然!”小兵挺起胸膛,“我以后一定比将军你厉害!”
“……好家伙!”“有志气!”几个百夫长笑起来,屋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些许。
“好!”副将亦是爽朗,在小兵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我给你个任务!”
“是!”他站得愈发笔挺,矮矮的一截,还不到副将的胸膛,却气势如虹。
副将满意点头,在沙盘上动了一步,引得几位百夫长面色大变——
“让城门?太冒险了!”有人反对,“若是中间出了变故,或是炸药没有成功引燃,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既然要炸,就要将利益扩到最大,”副将指着沙盘上的包围圈,“现在打得这么吃力,都是因为这几个巨人。这是唯一的机会,我要它们灰飞烟灭!”
“……”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却也想不出更好的诱敌之法,遂领命退下。
组织撤退、打开城门、诱敌入城……一旁的小兵听傻了,热血壮志还在心口激荡,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
“害怕了?”将军看过来的眼神似笑非笑,小兵“唰”地立正,“不怕!将军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傻小子!”副将摇头,递给他一包东西,“去炸城门。”
炸什么??小兵震惊,反应过来后急急推拒,“我,我不行的,这太重要了,万一我……”
话音渐弱,小兵抬头看他。
副将没动,等着他的“万一”。
小兵:“万一我没有成功怎么办?”
副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死。”
“……万一,我们的人没撤退完……怎么办。”
“……巨怪跨过城门后,”副将微微低头,“立即炸毁城楼。”
“……”
副将没再说话,把火药包放在一旁,示意小兵自己选。
几个呼吸的沉默后,小兵抱起火包,胸膛挺得高高的,“是!”
“……”
让一个孩子背负整座城的性命,或许有些太残酷。副将收回目光。
其实他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是个好苗子,以后一定比他厉害。
外头的混乱似乎渐渐落下去,副将掀帘而出,镇在最后。
城楼下,朱红色的门缓缓打开,原先在城下进攻的敌军蜂拥而入,与滁州军打成一团。
副将提刀杀到最前头,看着巨怪一步一步走近,心底的弦愈绷愈紧。
滁州军按照计划慢慢后退,做出一副不敌的颓势,敌军和巨怪步步紧逼,终于,最后一只巨怪的脚迈过了门槛。
躲在角落的小兵拉好引线,吹亮火折,等着副将他们撤退——
震耳欲聋的嘈杂里突然响起箫声,清亮婉转,好似很轻,却盘旋在整片天空,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最后那只巨怪突然停了下来,下一秒,开始转身后退。
滁州军想上前,却被敌军绊住脚步。
“副将军!”一个百夫长挤上前,语气慌乱,“它们竟然会受箫声控制!这下怎么办!”
“怎么办?”副将一刀劈了扑上来的人,红着眼往前冲,“冲到前面去,堵死它的路!哪怕是一个个往上叠,也给我叠死了!绝不能让它跑回去!”
百夫长看着有半座城楼高的巨人,有一瞬的犹豫,下一秒却见副将跨上马,几下越过敌军防线——
“副将军——”
“将军!”
小兵一直盯着众人的撤退进度,却见副将竟然独自一人去追那个巨怪,心底一抖,手中的火折掉落,竟阴差阳错点燃了引线!
火花飞溅,噼里啪啦,转眼的功夫,长长的引线已经燃了一段。
小兵惊慌,下意识追上去,抬脚要踩,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不能踩。
已经有一个巨人跑了,剩下的虽然还在城门里,但滁州军牵制不了太久,现在点燃引线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
他视线追逐着马上的那道身影。
大概是背水一战所以只能孤注一掷,大概是将领的以身上阵点燃了他们心底的火,已经鏖战了几天几夜的士兵陡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踩着敌军进攻的鼓点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冲到巨人面前,以血肉之躯铸成一排排人墙,推着它往城门里退。
伤亡快到肉眼看不清,可那堵“墙”却越来越厚,小兵护着燃完一半的引线,无数次祈祷巨人退得快点、再快一点,让他们有时间关城门,有时间撤退。
引线还剩三分之一,城门开始合拢。
引线快要烧到火药包,外面的天光也只剩一线。
引线快…身子蓦地被拉扯,小兵颤抖着回头,看见一位百夫长——
“快走!第三道城门要关了!”
“可是将军他们还在那边!”
巨人被推进城门,以副将为首的百余士兵早已伤痕累累,根本没办法再杀出重围。
百夫长深深望了那边一眼,扯着小兵往后跑,在第三道城门阖上的最后一秒,两人挤了进去,下一瞬,小兵听到一声哽咽。
“来不及了。”
轰————————
巨大的黑色云朵拔地而起,夹杂着模糊的红色,遮住了天边悬日。
爆炸的余波自城门处一层层荡开,赵府厢房里,柳拾月身形不稳,连人带盆摔在地上,耳边一片真空,只有放大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