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岩壁上的水滴在地上,黑暗模糊了时间。
柳拾月拿着火折子走在前头,每隔几步就烧掉一纸黄符。周泉生和阿真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着她的脚印,半点不敢偏,生怕又踩着一截白骨,或者碰到什么残留的机关——
于叔所言不差,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发黑的骨头、凝固的血迹、结满蛛网的刀剑……阴气和煞气被困在洞内百年,如今嗅到新鲜气息,开始蠢蠢欲动。
幸好肖三逃出萧家寨时拿回了他们的包袱,否则她也不敢贸然认下领路的活。
“柳姐姐……”阿真紧紧贴在柳拾月背后,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前方恰好又是一个岔口,柳拾月停下脚步,只听得幽深的通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和叱骂。
“……”她护着二人退后几步,目光在烛火里闪烁着不明的光,“泉生,把图给我。”
周泉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递过去。
一张是舆图,一张是他画的乱七八糟的地道。
柳拾月把火折递给阿真,摊开两张纸细细对比,“若是没估错,我们应该走了快一个时辰,那么……”
她抬眸,声音疲惫却难掩兴奋,“右边可能就是去钟离的路,我们快到了!”
“真的吗!”周泉生激动,“那些声音肯定是钟离县的人吧!我们过去?”
“等等,”柳拾月想说小心为上,黑暗中却没能准确抓住他的胳膊——“周泉生!”
他已经转过拐角,此刻也不怕黑了,一头冲进甬道里!
下一秒,人肉碰撞的声音响起,“哎呀”“啊呀”此起彼伏,紧接着,熊熊火光从幽深的通道里涌出,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周泉生身下压着三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四人东倒西歪叠在一起,一中年男子喘着气站在他们后面,衣冠凌乱却气度不凡,手中提着一柄剑。
而他身后,一队人举着火把,个个披甲戴盔。
两路人马狭路相逢,面面相觑。
柳拾月眼尖,瞥到趴在地上的士兵的腰牌,铜质黑字,刻着“滁”字,霎时松了口气,险些站不住,兴奋道:“你们是——”
“珍珍?!”一道更激动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中年男子丢了剑,大步上前,伸手拉躲在后面的阿真,“珍珍!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我们快急死了!”
阿真吓了跳,拼命往后缩,“你做什么?我不认识你!”
郑成愣了下,抬手抹了把沾满灰尘的脸,“是我啊,你郑叔叔!”
“等、等下!”柳拾月隐约意识到什么,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她只能插进二人中间,扒下男子的手,“你先别急!不,不是——现在人命关天啊!”
·
萧帧晌午里才出山,黄昏时分,仗已经打了起来。
好在赵旭平日练兵练得勤,眼下虽猝不及防,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钟离县城内,郑成带着柳拾月一行人往县衙去。
脚下的地时而震颤,长街两旁的摊位店铺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整个城内弥漫着无声的恐慌。
“那三个巨怪像山一般,刀剑不侵,一脚下去能踩死五六个士兵,”郑成叹息,望向城外的连天烽火,“有些人吓破了胆,想当逃兵,赵大人放命我带人下去,将出城的地道都堵死……”
他的目光落在阿真身上,又转回来,疲累的语气带上一点愤慨,“没想到它们原先都是活生生的村民……那群逆贼,真是丧心病狂!”
柳拾月垂眸,心底亦是沉重,“郑大人,这场仗,你们有把握吗?”
“……”郑成沉默,视线扫过碧落村众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有困难,但能打,肯定能让大家过个好年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钟离县衙。
郑成先一步进去,不消片刻,领着一个男人匆匆而出。
男人乌帽红袍,清癯挺拔,看着就是个清高爱民的好官。
原先还惶恐不安的村民们纷纷定下心来——他们不知道反贼的实力如何,但有这般模样的县令,这官府应当是可以相信的!
“各位乡亲,鄙姓赵,是钟离县令……”赵旭第一时间看向阿真,却是仓促一瞥就收回视线,三言两语安抚好村民,又令郑成亲自带他们去安置。
待人群渐散,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柳拾月一行人身上。
柳拾月上前一步,“请问赵大人,城中哪家药铺最好?我朋友受了重伤,需要尽快医治!”
“战事紧张,铺子都关门了,”赵旭看向齐伍背上昏迷的男人,总觉得似乎有几分眼熟,“我看诸位不似普通百姓,不如先随我进县衙安顿,我听郑成说,你们似乎与那帮反贼打过交道?”
话落他又补充,“我会请府医为你的朋友诊脉。”
“不,不用请大夫,”齐伍难得在生人面前口齿伶俐,报出一连串药材,“人命关天,还请大人尽快!”
赵旭略通医理,听齐伍要寻的都不是寻常伤药,对几人的防备更重了几分,“我看那位公子身上大都是剑伤,为何是找这些药?你们究竟什么身份,怎么会和珍…碧落村村民在一起?”
“我们……”柳拾月噎了下,没想到这位赵大人突然如此凌厉。
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自己和师兄江湖术士的身份也难以取信于人,难道要告诉他裴景明的身份吗?
其一她无法证明,其二……
跟赵旭一样,柳拾月也不敢轻易相信他,同舟教的势力已然渗透到金陵官员,焉知这钟离县令是不是好人?焉知他不是与萧帧里应外合,故意做戏?
气氛一时僵持,肖三冷啧,刚要开口骂人,就听身后响起一声温和的询问:
“赵大人,我方才看郑大人领着许多流民打扮的人匆匆走了,可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几人闻言转身,就见一俊逸出尘的年轻男子缓缓而来。
城中狼藉,他却好似身在世外,从容闲适。
柳拾月皱眉,却见那方才还冷着脸的县令顿时变了神色,向前迎了几步,眼中满是欣赏,“紫竹君怎么来了?”
男子轻叹,“城外战火纷飞,我在屋中也不得安坐。在下虽从文,对领兵打仗一窍不通,也没有官职在身,承蒙陛下不弃封了个‘君子’的名头,但也想为钟离尽一份心力,还望赵大人不要嫌弃。”
“怎么会,”赵旭拍拍他的肩,“碧落村的事说来话长,你且先同我进去。”
“喂喂喂!”一旁的肖三实在忍无可忍,“现在有一个人快死了!就在你面前!你身为朝廷命官就如此视人命为草芥?!”
赵旭拧眉,正想开口,肖三又指着紫竹君道:“还有你这个什么君,在这闲庭漫步逛花园似的,我真是半点没看出来你忧心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