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赵旭霎时冷了眉眼,斥道,“你算什么身份,也敢当街侮辱朝廷命官!”
“这就叫侮辱了?我早知道当官的没什么正常人。”肖三不知缘何格外激动,唰地拔了一旁衙卫的剑,手腕一动,竟把县衙大门旁的石狮削去一角,“我再问一遍,那些药材,你给是不给。”
这一下竟是把柳拾月和齐伍都唬住了。
柳拾月没想到一向圆滑玲珑的三师兄会如此冲动,这简直就是把赵县令的脸放在脚下踩!
“你……荒谬!放肆!”赵旭气得脸都红了,厉声吩咐手下,“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把这几个刁民押下去!”
衙卫应声而动,却听那紫竹君陡然提高了声音,“且慢!”
他疾步走到齐伍身前,看清他背上人的面目后倒吸一口冷气,转向赵旭,神色严肃:
“大人,此人乃陛下心腹,御前紫衣司指挥使,裴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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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县衙里。
裴景明已经被好生安置在赵府,齐伍也一同跟了去,此时此刻,柳拾月和肖三坐在桌旁,对面是赵旭和紫竹君。
“我说那位公子有几分面熟,原来是裴指挥使……”赵旭面色不太好,语气却也带着几分歉意,“柳姑娘,你别怪我多心,实在是特殊时刻,你们瞧着又不似常人,我才紧张了些。”
肖三冷哼,下一秒却被柳拾月拉住袖子,“理解理解,方才我们也多有冲动,还希望赵大人不要见怪哈!”
“如此说开便好了,”紫竹君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面,对赵旭道,“赵大人,既然柳姑娘与反贼打过交道,不如就把如今的情况跟他们说说罢,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赵旭思考后觉得在理,于是和盘托出,到最后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那伙反贼,竟把本官派去的使者杀了,还将使者人头悬在旗上!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区区山匪流民,竟如此猖狂!”
“猖狂又如何,你又拿他们没办法,”肖三在赵旭愤怒的眼神下散漫道,“那姓郑的说什么年关之前能打赢,全是哄百姓的吧?暂且不论军队人数,单说那三个巨人,你们有办法压制吗?”
赵旭沉默,不得不承认肖三虽讲话难听,但确实砸在了点子上。
“他们装备齐全,绝不是被逼上梁山的临时起意,”赵旭冷静下来,叹道,“我已八百里加急向京城求援,好在钟离是滁州的战略要地,有三道城门,易守难攻。为今之计,只有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柳拾月与肖三对视,保持沉默。
除了归一阵,他们也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其实柳拾月一直记着萧帧信中的“林英”一人,原本想问问赵旭,话到嘴边三四次,还是咽了回去——
谁能保证赵旭不是下一个金陵郡守呢?若非裴景明情况不好,她是断不敢留在赵府的。
想到裴景明,她便有些坐不住了,“赵大人,既然现在讨论不出个所以来,不如等等看,看对面下一步会怎么做?”
“……也只能如此,”赵旭起身,“说起来我该感谢柳姑娘,把数十位乡亲救了出来。”
说着他抬手招来下属,吩咐他把二人送到赵府。
柳拾月前脚刚走,郑成后脚便回来了,见紫竹君也在,欲言又止。
赵旭知道他要说什么,揉了揉眉心,“直言吧,总归紫竹君是知道的。”
郑成颔首,“是珍珍,照您说的,没跟她提任何事,只说城中空闲屋子不够,让她暂居赵府。”
“……赵小姐?”紫竹君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我记得她是四个月前走失的,彼时陛下急召我回京,是以不曾留下帮忙,如今找到人了?”
“托柳姑娘的福,”赵旭道,“当初寻人的消息放出去,被有心人得知县令之女失踪,闹出了不小的乱子,我便让郑成暗中寻找,没想到这么久过去,珍珍竟会在这种关头意外回来。”
紫竹君:“回来便好,只是我听郑大人的语气,怎么好像不太对……是赵小姐身体不好?”
“珍珍什么都不记得了,”郑成叹气,“对人很是防备,我也不敢多问——也是大人的意思,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守好钟离。”
“……赵大人大义,”紫竹君面露钦佩,又安慰他,“赵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假以时日定会痊愈。”
赵旭摆手,不愿再提这事,“郑成,你再带人去安抚下城中百姓,我去城楼上看看。”
紫竹君亦起身,“我同大人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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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一直持续到深夜,萧帧那边才暂时撤兵,只留了巨人在前线。
这便是要让钟离毫无喘息之机。
士兵一批批地倒,又一批批地上,血色漫天漫地,染红了天边的月亮。
柳拾月坐在裴景明床边,耳边是飘渺的烽火声,手边是触之可及的冰冷温度。
她将裴景明额上滚烫的帕子换了一块,又坐回去,捧起他冰冷的手,眸光落在他眉眼的弧度上。
齐伍用了无数珍贵药材方吊住他一口气,至于之后会如何,谁都说不好。
“怎么会这样呢……”她轻声自语,“天下人都说你是他的心腹,可谁会给心腹下这样狠辣的东西……”
那位九五至尊,到底把裴景明,把紫衣司当做什么?
柳拾月又想起当初回千机阁,师父说的关于紫衣司的由来,指腹轻轻摩挲,想将他的手捂得更暖些,人也不自觉更加靠近床榻。
这一靠,胸前便抵到一块硬物。
柳拾月一怔,想起自己带着的东西,抬手从怀中取出。
屋里没点灯,盈盈月色下,一块小巧精致的平安锁躺在她的掌心,反射出柔和的光。
柳拾月将平安锁塞进裴景明手里,“你当初给我一个荷包,说可以跟你换一样东西,我没忍住打开了……”
“这平安锁是你家人给的吧,已经很旧了。”
“不过我从师父那讨了一种药水,是去锈的,它现在已经很好看了,我把它还给你。”
“……裴景明,”柳拾月眨了眨眼,“我现在心里很慌,但是都不能跟别人说……”
她慢慢趴下,头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细碎的呢喃几不可闻:
“裴景明,我不要换别的,就换你起来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黑漆漆的静寂里,柳拾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她慢慢阖上双眼……下一瞬,外头陡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紧接着,整个赵府灯火通明。
奔走的人影映在窗纸上,柳拾月听见有人在喊:
“不好了!第一道城门被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