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卷起他宽大的衣袍，勾勒出挺拔的背脊和清瘦的身形。

“将军——”他下过命令，平日在城中唤他“县令”，一旦登上城门，他便是边境兵的统领，是滁州的第一道防线。

“将军！”

“查清楚了，”副手上前，附在他耳边，“约莫五千人，兵马齐全，看着是受过训练的。”

“将旗呢？”赵旭回身，“是哪位王爷造反？”

无怪他此话说得顺嘴，只是自皇帝年迈，日渐糊涂，一些王爷便开始按不住心思。

都是享受了半辈子的草包，平日做的兄弟情深，如今年纪上来了，不知怎的都想尝尝龙椅的滋味。短短五年就有两位王爷接连举旗谋反，却不到几月就被镇压。

赵旭初闻时只觉好笑——即使皇帝再老糊涂，年轻时也是一代雄帝，根基岂能如此轻易动摇？如今年愈不惑，再回首听，竟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心酸来。

“这次不是哪位王爷，”副手的声音拉回赵旭的思绪，“似乎是山匪流民，营帐上拉着一面很大的白旗，写得是……”

副手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写得是‘天子不仁’。”

“啪”地一声，赵旭盘在指间把玩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角落，沾了一圈灰。

“将军……”

“此事先瞒下，”赵旭道，“尤其是对城中百姓，只安抚他们，说是山匪打劫便罢。”

“是。”副手领命退下。

“……”赵旭深吸口气，望向城门外那片黄土坡。

他此刻仿佛能看到那面很大的旗了，醒目的白色在风中摇曳，其上四个大字如血般鲜红。

起义这事可大可小。若以雷霆手段快速镇压，则不过是山野流匪的一次打劫，可若稍有不慎留下余地，来年春风一吹，这起义，便成了民意……

赵旭转身下了城楼。

不管怎么说，往京城的折子还是要递的。

只是刚跨进县衙，便有一人迎面而来——“赵大人。”

“……紫竹君？”赵旭拱手回礼，“怎么此时来了，可是有事？”

“无甚要紧的，”被称为“紫竹君”的男子温和一笑，让人在三九腊月也如沐春风，“只是听闻城外有动静，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赵旭犹豫了瞬，选择对他和盘托出——紫竹君是皇帝派下的钦差，赵旭要往朝中递折子，这事便瞒不过他，倒不如早些交代，还能请人家帮忙分担一二。

紫竹君是去岁科举上来的探花郎，虽出身寒门但为人清正，又生得风度翩翩，很快就成了皇帝新宠，特赐他“紫竹君”的名号。

赵旭很看好这位后起之秀。

紫竹君听完他的话眉宇微凝，片刻后道：“打着起义名号的，大多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山匪流民，大人何不先派个使者去？一来可以探探他们虚实，二来，若是能以金银米粮招降，此战或可避免。”

“是啊，”赵旭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真不愧是探花郎！”

“大人谬赞，”紫竹君谦虚道，“县中事务繁多，您一时心急，忙中生乱实属正常。”

话落他起身告辞，“钟离县一切皆仰赖大人，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赵旭连道“不敢当”，送了他几步，站在县衙门口看他清雅如鹤的背影，满脸欣赏。

“大人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县丞郑成从另一条路匆匆而来，挡在赵旭身前。

赵旭回神，“……没什么，只是感慨平朝还不算后继无人。”

郑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记得上次紫竹君奉命来巡查，走得匆忙，您还遗憾没跟他喝上茶，这回可以如愿了。”

赵旭：“是啊，虽不知他这次身负什么皇命，但来得正正好。”

郑成深以为然，又道：“对了大人，山里那场古怪的地震，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道路堵塞，一时半会联络不上巡逻兵。”

“慢慢来吧，”赵旭转身进屋，“当务之急是挑个机灵的，探探对面虚实。”

郑成应声，正打算跟上，前头的人却突然一踉跄，险些以头抢地！

“大人！”郑成手忙脚乱扶住他，“当心些！”

“没事，”赵旭笑着拂开他，自嘲，“老了，不中用了！”

话落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倏地黯淡。

郑成：“大人？”

“……没事，”赵旭偏过头去，声音有些抖，“就是想起珍珍了，从前都是她扶我过这道门槛……”

郑成沉默，安慰的话在嘴里兜了一圈，最终只能拍拍他的肩，“会找到的。”

会找到的……四个月了，会找到么？

赵旭沉默地往屋里走。

他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大半辈子，如今唯一所求，便是用这满身功德，换女儿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