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拾月垂眸,目光落在裴景明的手上。
齐伍刚把过他的脉,此刻他的手心仍是向上的,宽大的掌心上糊着血污泥泞,几乎看不见属于皮肤的肌理纹路。
柳拾月小心捧起他的手,用手帕抹去那些脏污。
冰冷的触感。
难以想象半个时辰前,这手还是热的,还在护着她的背,推着她往前跑。
“你的生命线不短啊……”柳拾月轻轻抚过他手心上的纹路,呢喃,“不会死在这里的吧?”
“师妹……”
肩膀上多了一片重量,柳拾月抬头,对齐伍笑,“师兄,他不会死在这里的,对不对?”
齐伍很想肯定地说“不会”,可此时此刻,抛去师兄的身份,他先是一名医者。
柳拾月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睁着很大,“师兄你能救他的,对不对?”
“……三个时辰,”齐伍还是狠不下心,给了她希望,“三个时辰内,如果找到药材,我能吊住他一口气,其他的……我做不了保证。”
“师妹——”他深吸口气,语气很沉,“裴公子现在的情况,除非是有解药,否则哪怕是师父在这里,要想恢复如常,把握也不超五成。”
柳拾月沉默,想起那封寄给师父却石沉大海的信。
也许师父早就知道了,只是为了不让她失望,才不给她答复……
“十儿!”
身旁火急火燎蹭上来个人,正是刚包扎完伤口的肖三——
“师兄跟你道歉!师兄才想起来!”他从贴身里衣里掏出一封信,贴到柳拾月面前,“师父让我交给你的!我一直贴身收着才没被那伙人抢走,你快打开看看!说不定师父早料到如今境况,给你想了办法呢!”
柳拾月闻言一喜,连忙抹掉脸上的泪,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看了很久很久,脸上的喜悦渐渐沉寂下去。
“……十儿?”肖三观察着她的神色,心底不安,唯恐自己会错师父的意,说错了话,叫她白高兴一场。
“嗯?”柳拾月将信纸叠好收起,看向肖三,“我没事,谢谢你师兄。”
然后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不再说话。
齐伍瞪了肖三一眼,肖三揉揉脖子,补救道:“没事的十儿,不就是药材嘛,钟离县里肯定有,师兄去给你找!碧落跟钟离就隔了一座山,三个时辰足够我好几个来回了!”
话刚出口,外头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几个村民从洞口跑进来,风尘仆仆,对于叔道:“村长不好了!我们跟县城隔着的那座山塌了!”
“什么?!!!”肖三“腾”地跳起来,冲到他们面前,“你说什么东西塌了!!”
几人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唬住,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山啊,塌了……”
他们缓过气来,慌乱地看向于叔,“怎么办啊村长,村子全毁了,出去的路也被石块堵死了,方才我们差点回不来……”
此言一出,肖三想死的心都有了。
村民们更是惶恐至极,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全是嗡嗡的人声,回荡在狭小的山洞里,逼迫挤压着每个人的神经和理智。
“够了!你们是要把这山洞也吵塌了才肯罢休吗!”
于叔眉目冷冽,一声厉喝让村民不由得安静下来,纷纷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于叔走到柳拾月面前,“柳姑娘。”
“……”柳拾月放下裴景明的手,站起来,“于村长想说什么?”
“我代表自己和碧落村所有村民,向你道歉。”老人深深弯下腰。
柳拾月吓了跳,忙伸手扶他,“于村长何故行此大礼?你们没有对我做什么,为何道歉?”
于叔看了一旁的阿真一眼,不肯起身,“你初来乍到,好心提醒我们莫犯下大错,我们却对你言语恶劣,这是其一。你不计前嫌想要相助,我却蛮横地反过来责怪你,这是其二。”
“直到那伙贼人来势汹汹,我才发现阿真说的都是对的。我就是胆小懦弱自私,我明知一切都是有人在操控,却不敢像老周他们一样以身犯险,只能用‘为了后代繁衍’这样愚蠢的借口自欺欺人……”
他顿了一下,起身转向背后的村民们,深深弯腰,“我要向大家道歉,是我害得大家落到如此境地。”
“……”
山洞突然变得寂静,落针可闻。
于叔仿佛体会到了当初阿真和泉生的感觉,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或不忍或责备或悲痛,那么深那么重,要迈出一步是那么难。
可阿真做到了,泉生也正在做,他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头,总不能比不上两个小辈。
“柳姑娘——”
他再次转向柳拾月,“你要如何对我生气都可以,但在此之前,我厚着脸皮恳请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