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柳拾月三人围坐在冰冷的地上,隔着一面栅栏,肖三托腮沉思:
“照你说的,他们在金陵还有一个分部和数不清的金银,但是被你和裴景明烧光了?”
“……对啊,”柳拾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肖三:“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如果我是圣使,绝不会让你这么悠哉,什么特殊看管都没有。”
柳拾月一顿,猜测,“说不定……他们不知道我和裴景明的身份?”
一旁的齐伍摇头,“只是这里没变化而已——也许是他们怕了三师兄闹腾的本事。外面各处的守卫都比平日多了一倍,可能是调出了那支军队。”
肖三:“都是同个教的,分部之间互通有无很正常,更何况你们直接端了一个据点,他们肯定知道。”
“既然如此……”柳拾月意识到什么,声音有些抖,“我这边没事,裴景明那边就……”
肖三眉眼略沉,“有办法联系他吗?”
柳拾月摇头,下意识握紧画着符记的手腕,“我只知道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五师兄!”
她“唰”地转向齐伍,“外面,哪里的守卫最多?”
齐伍略微沉吟,很快答道:“西边塔楼。”
西边塔楼。
临近严冬,纵使烈阳当空,深谷的风依旧强势,一下一下劈在人脸上,刀刮似的。
此处的守卫却身姿笔挺,连胸膛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一看就受过严苛训练。
“吱呀——”
塔楼一层的木门被从里推开,饭菜的香气随风飘散,钻入附近守卫的鼻孔里,不多时,几道诡异的咕噜声响起,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提着饭盒走出来的那人显然听到了,脚步一顿,状似无意地对同伴说:“里头那位有些本事。三天了,餐餐大鱼大肉摆在眼前,偏偏能看不能吃,换成一般人早发疯了,他倒好,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不是,”同伴附和,“要我说还是我们圣使厉害,想出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骨头再硬又如何,口腹之欲乃天性,他还能与天对抗不成?”
“……”
饭菜香和交谈声逐渐飘远,守卫们却不敢再分心,生怕圣使的手段落在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守卫循声抬头,看清来人后又垂下头去,恭敬道:“圣使。”
“嗯,”萧帧懒洋洋应了声,“都退远点。”
“是。”
萧帧抬脚踢开木门,拾级而上,一步步踱至塔楼最高处。
此处是整个萧家寨地势最高的地方,正当午时,阳光从大开的天窗里直射进来,每一粒浮尘都清晰可见。
萧帧掩住口鼻,视线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的手脚被铁链钉在墙上,膝盖着地呈现跪姿,能御寒的外袍也早没了,只剩一件染血的白色里衣,沾了水后变得潮湿沉重,紧紧贴在身上。
“看来昨夜下雨了呢,”萧帧抬头看了眼天窗,似笑非笑,“瞧我这记性,怎么忘叫他们关窗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散乱的发丝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叫人看不清他是否清醒。
“……”萧帧盯着他的头顶,半晌后嗤了声,“紫衣司……就这点能耐?”
寒风穿堂而过,男人的肩膀似乎抖了下,缓缓抬起头来。
漆黑的眼底毫无波动,全然没有萧帧想象的狼狈不甘。
“你比金陵那几个…聪明一点。”声音虚弱沙哑,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打量。
这是这些天来,裴景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萧帧眯眼,原先前倾的上半身微微后仰,“毋庸置疑。”
继而话音一转,“你怎么发现的?”
“……直觉,”裴景明咳了两声,在金属与墙壁的碰撞声中开口,“屋子三面都是窗,这种天气用来关押犯人再合适不过,只是太高了些……”
萧帧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看见地面上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的人头,而几百米外的某处幽谷间,隐隐有炊烟的痕迹。
“碧落村的事也是你们的手笔吧,真是好手段,”裴景明回头,对上萧帧的眼,“那些巨人,你们想利用他们做什么呢?”
“……”萧帧蓦地笑了,朝他歪歪头,“你来猜猜看吧,裴指挥。猜对了,我就让人给你送饭。”
“……”
这回轮到裴景明沉默了,他的肩膀似乎撑不住他长时间仰着脑袋,此刻他的头无力垂着,时不时溢出几声低咳。
“猜不出么,”萧帧似乎有些失望,旋即又道,“看在你狠狠挫了檀郎锐气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其实真要说也不过两个字,起义。”
裴景明虚握着铁链的手陡然收紧,带起一阵叮铃咣啷。
萧帧挑眉,正欲开口便听见他说——
“太天真了。”
裴景明抬头,“你藏在山里的人至多六千,而平朝军队有十几个六千,你拿什么造反?”
“错了,不是造反。”
萧帧冷笑一声,微微俯身,“紫衣司大概没叫你们读书吧?前朝晋的国土比平朝还要辽阔数倍,而晋亡时,第一支起义军也不过千人。”
“裴指挥,起义不是杀人,比得不是谁的人更多、谁的武艺更高,比的是这里——”
萧帧指指脑袋,又指指心口,“还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