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良久。
沉默再次在他们之间蔓延。
终于她颇为无辜无奈,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呀。
他侧过脸瞧她。他的双眼明亮如繁星。
他曾是无处不在。曾是时空不可捕捉的存在。虚空随手一握皆是他。却被她一把抓住,显形于世前,又甩落于此,如星辰坠落凡尘,便不再有天上繁星的光亮,黯淡平凡如天地间的一颗顽石而已。从此置身于方寸间,在时空中来回徘徊,逡巡摸索。不再于其上,而是立身于其下,受困于局限,沦落为迷失的失路者,甚至翻山倒海也找不出一个她来。或许他连翻山倒海都无能为力。
而她呢。
曾经她一时兴起、一意孤行把他拉入尘世。如将他掷于囚笼,困囚于这慢腾腾的死寂时空。如坠落的天使,让他赤身裸体般受困于凡尘。折戟沉沙,无法逃脱。
她问,你生我气吗?
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他看着自己的视线。
她将他带到这种地方,又独留下他自己。当初天地大火。她消失于天地之间。他被困在这里,他失去曾属于他的速度,他的高远不可及。时光岁月消磨万物。
她知道。他也知道。
他讽刺地再次哼笑出身,道,就没有一个挑事的可复仇的对象?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在乎他是否真的生气。生气又怎样呢。一个借口都不需要,寻个油头得那么不必,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一切仿佛都带着神性,一切发生都是神的安排。
她抿着唇陷入思索。她说,在生与死,在动与静,在存在与消失,在微末与宽广之间。浮动的微粒,风里的味道,闪烁的烛火,河里的泥沙,也包括你和我。玖。她叫他的名字,皆为主宰,主宰一切。世间天地万物一切按规则运行,规则无处不在。一切按规则运行。无论每一个看似的偶然,还是每一个有意的取舍,仿佛巧合,或者勉力求之,以未卜先知的方式,就算逆天改命,皆是必然的本质。这是规则,包括我们当初遇见,包括我自己。这是法则。自然运行的法则。
她转头看向他。他是存在。只有存在存在,才有存在可见可闻可触可思可幻化。
她是法则本源。也同样遵守规则。即便她的存亡是一切万物的意象象征。当初她消亡,如同她的再生,并无实际意义。
他的存在去失去了标杆,失去了标准。曾经万物于他是无物,后来她来了,他就有了可对标的对象,通过她以分辨自身,通过她的互相为伴,证明自己存在的力量,然后她又走了,天地万物中穷穷孑然一生,本皆是草芥。不知道存在是何的他成了套在捆仙锁内的灭绝物种,不可阻拦的走向自己的道路。他知道了孤独。尝试着体会过无穷滋味。所谓独自一人再不是原来的独自一人。
这不是宿命。这是一切自然的发展,这是一切的修复。一切的一切都是规则的部分。每一个行动与每一个选择。
所以,这就是规则。做自己想做的事。凡行即成法。
一如她此刻的存在,亦如所见一切的你,正如他现在的愿望。
找回她是他为之执着的执念,变成如同困住他此生的诅咒,他必须完成这件事。
她回来了。他将获得全新的自由。
她突然一侧头,施施然说着,咦,来了。
闻言他转身面向幽黯森然的石道尽头。那里灰黑暗沉如被浓稠的黑色液体浸泡,殷红的灯光无法渗透。
从浓深不知酝酿躲藏何物的黑暗尽头,猛然乍开一团浓雾,从中心被撕裂展露出一条破败荒凉的街道。
与两个莹白如玉光华里的存在隔着黑夜相会,当黑暗散去,黄沙弥漫的街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