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从格丹走出来。
以那个少女的模样,以极轻盈自由之姿飘然神降,来到他眼前。正如最初。她是他第一眼所见。不分黑白的无意识中,的第一。
现在,在无尽无边迹的时空旷野,同样为了有朝一日能有所见。
猩红灯笼在死气沉沉的地方点亮一色彩。
那时,她怀疑他们有不与人言说的目的。有不为人知的企图。
确实。他确曾由她在混沌的河流里沉浮,污浊泥沙化成千手万爪,如同地狱恶鬼将她死死往往河底里拉扯。她被恶浪裹挟着如浮萍之木。而他就在岸上,淡漠地看着她被大水冲走,直到自己视线不可及之处。看着她在电光火石之机伸出手顽强地朝他竖了中指。
这不过是一次缩影。
对于他的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在倾倒的大厦底下,在燎原的山火中,枪声在她身后紧追不舍……他从未向“她”提供庇护,施以过援手。
也如她所想。他堂而皇之带她到小河渡。恨不能贴着脸的昭告。
然后一离开小河渡,她就被追着杀。一群神棍,一群青宛的背道者,追着她杀。
她出身青宛。当初更是活着从皇廷的小门里钻出来。她本是众矢之第。在那群人那里她就又成了叛道的人。
自然他眼睁睁看着她被追杀。在植物园深处一堆卫道者追着她,将她追入那幢仿佛为献祭准备的玻璃塔楼。除了地基,全部无死角的玻璃透明视线,穿透整幢建筑。她就只能像在蚁穴迷路的外来者一样乱窜,被蚁兵们蜂拥而至追赶,如同困兽走向必然的绝路。分分秒秒时刻瞅着自己没路的绝望。
对于他而言,他并不顾这些。除非她自己爬出来。
他冷眼看着。看着那些似而非的可能,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败落,一次次身殒,是戏谑的,或只看个热闹,图个乐趣,还是已经着迷,带着私心……
他对生命本不含怜惜。一个接一个的生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在田埂黑土里翻出的一颗颗土豆。
只不过置身广袤的土豆海洋,一堆一堆土豆尸体堆起的土豆高山……只是草芥。
往事历历,鲜少全部遗忘,不留痕迹。像浩瀚的画卷,鲜明又生动地在眼前展开,有因有果,皆有其事。
假若她绝命于此,浮尸在长河滩涂,又或在信众手里死里逃生,自然是她的命数。
他只需要一切的论证,需要她自证。需要一切最后一刻的事实。
这是漫长不见终止的流放。
她一生茫茫不知何时再世。
他一路寻证。不知为此等到何时。
这是一段没有人能想象的漫长时光。
现在。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站在廊下。她从远山翩然向他而来。也终于是又站在一起。并排而立。
身侧一条污浊湍急的河流。旁边是如从泥淖浮起的小镇。点着如巨兽大嘴般的腥红灯笼。只有他们两个,如同漆黑雾瘴中的两点如玉般白洁的荧光。
他是见林下枫的老板。见林下枫的老板三十岁不到的容颜,惬意地将玉烟杆在围栏上敲着。
时空岁月在他们之间如同小儿嬉闹猫咪厮磨,不过云烟尔尔,只是洪水涛声在耳边回荡,清寒露珠从瓦檐滴落。
他轻笑一声问,你何不与我说一说你去干了什么,还得消失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