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立在那里。
背对着伊。
水一直开着。
手在打一只碗。
已经很干净了。
还是在打。
反复。
一遍一遍。
苏瑶立了一会。
么出声。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交关年前。
也是晚上,也是水声,也是这样一个背影。
她没再看,轻轻把门关上,回到床上。
躺下。迭一趟,伊么马上闭上眼睛。
伊盯牢天花板。
有点辰光
——迭个屋里,是安全的,也是封住的。
她一向晓得,只是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感觉到。
二
夜里再醒,是么声音的。
水声停了,屋子里厢交关安静。
安静得有点点过,有点点让人怕。
苏瑶躺在床上,眼睛睁开来,么起来。
窗帘的那条缝里,光变脱了。比刚才浅一点。
伊翻了个身,么再继续困下去。
有些画面,是突然间回来的。
勿是连牢的。
一段一段的在放,就像旧录像带,卡一记,放一记,有辰光,还要人敲敲伊。
小辰光,迭个屋里勿是现在的样子,伊记得。
更加乱,也更亮,亮得有点刺眼。
那个辰光,伊其实还不太分得清——啥人是啥人。
大姐,是妈妈生的。
两个哥哥,也是。
伊勿是。
姐姐和哥哥的年龄比伊大很多。
迭个事实,么啥人提。
特别是,呆在妈妈的面前,么人提。
但伊老早就晓得,勿是人家讲给伊听的,是伊自己看出来的。
比方讲吃饭的辰光。
妈妈——胡中筠,会给大姐夹菜。
也会给两个哥哥夹。
轮到伊的辰光,会停一停。
然后,再夹。
动作一样。
但那一记停顿——她记牢了。
那辰光,王瑞华,还不叫“华妈妈”。
只是“华姐”。
在厨房,在门口,在伊能看到的地方。
但不在桌子中间。
伊很少坐下来帮大家一道吃饭,姐姐和哥哥叫过伊几趟一道吃,但是,伊会望望妈妈,讲:“不了”
更多辰光,是等,等伊拉所有人吃好。
再收。
后来,事体变脱了。
变得老快的。
快到小孩子也能感觉到。
但是,讲不大清爽,为啥。
那段辰光,家里总有人来。
讲话很大声。
“钱什么时候给?”
“我们也要生活的。”
“你们不能这样拖。”
爸爸不在,经常不在,电话也打不通。
妈妈在,但声音越来越轻。
那一天,苏瑶记得老清爽。
天,很热。
空气像压下来。
伊呆在房间里。
外面忽然安静了,不是慢慢停,是一下子么了声音。
伊跑出来,客厅空着。
灯开着,水还在杯子里。
么人动。
伊跑到门口。
立了一歇。
勿晓得,为啥么进去。
后来,是华妈妈过去的。
门开。
里面一阵乱。
有人喊了一声。
很低,听不大清。
再后来,人多了。
声音回来了。
但勿一样了。
再后来的事体,她记得不太连牢。
只是晓得——华妈妈留了下来。
勿是“帮忙”,是“呆在这里”。
伊开始坐在桌边一道吃饭,开始讲话,开始做决定。
么人讲这是对的,也么人说这是错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伊是啥辰光变成“苏家的女儿”的?
伊自己也说不清。
么一个明确的辰光。
只是慢慢地,大家开始这样对伊。
伊也开始这样接受。
“华妈妈”---迭个称呼,是后来才有的。
勿是她先叫的,是大姐。语气很自然:
“华妈妈,呢个点样整?”
那一刻,伊看了胡中筠一眼。
对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眼神平静。
太平静了。
苏瑶就跟着叫,“华妈妈。”
声音很小,么人纠正,也么人解释。
再后来,伊长大一点,才慢慢明白——
伊勿是“后来进来的那一个”。
伊是——后来“留下来的那个结果”。
伊么问过,也么人跟她讲。
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拼出来的。
比如时间,比如眼神。
比如——有些时候,华妈妈看伊的方式。
太用力了,就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守住什么。
伊也看过胡中筠看她。
那种看,很奇怪。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
更像是一种——无法拆开的东西。
苏瑶躺在床上。
那些片段慢慢连起来。
又连不完整。
伊一直么去把它拼完。
勿是因为拼不出来。
是因为——拼完之后,有些东西,就没法再当作不存在。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停了一下,又走开。
伊么动,也么出声。
只是听着。
像小辰光那样。
爸爸对伊讲,要叫王瑞华,妈妈,
伊看看胡中筠,胡中筠别转头去,沉默
姐姐,哥哥讲,要叫妈妈
伊,叫了
王瑞华,别转头去。胡中筠,讲了啥,伊听着,听着,
听,不问。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琳。
“材料我看过一遍了,明天细讲。”
苏瑶看了一歇,没回。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假使讲一个人,是在这样的结构里长大的。
那么伊后来所有的选择——到底是“自己选的”。
还是——早就有了方向。
伊关脱手机,闭上眼。
这一次,她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