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家人这一时期的忽视太过彻底,心事重重的钟沃沃便在工作期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事故。
住院部的电话打去家里又打去路正钧办公室。
钟淇淇好不容易瞒过钟得起和叶成兰赶去看钟沃沃时,却看见钟沃沃抱着路正钧泪眼涟涟,正厉声质问他是否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很好。
彼时,钟淇淇才刚出月子半个月。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钟淇淇成为了文庭晚的病人,文庭晚也成了钟淇淇唯一可以倾吐心底事的朋友。
文庭晚说,钟淇淇从来没有怪过钟沃沃和路正钧。
她只是自责,自责她粗心大意没发现钟沃沃对路正钧的爱恋,自责她抢了妹妹的心上人,她后悔不已,可是偏偏路砺又已经出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导致钟淇淇的抑郁症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迅疾发展。
偏路正钧又是个冷漠至极的不合格丈夫。
至少在那时候的文庭晚看来,他若但凡对钟淇淇有一点感情,他都绝无可能看不出钟淇淇正陷在一个饱受折磨的精神状态里。
她断定路正钧的不闻不问是故意的。
事实也是,路正钧知道钟淇淇看见了钟沃沃抱着他,而那天看见钟淇淇的,除了路正钧,还有钟沃沃。
但是一个不在意,放任事情的发展;
另一个又很在意,有意为之地做了更多让钟淇淇于心有愧的事情,折磨地钟淇淇更加无法安生,最终选择带着钟沃沃和路正钧的过去决然离开。
好好的一个温婉可人说没就没了,钟家二老悲痛至极,家里亲友更觉蹊跷,还报了警,带着警察上门查案。
警察介入后,路正钧也很快洗脱嫌疑。
怎么讲呢,路正钧虽说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德行上却无什么大问题,——他每天多点多线,但这都是与工作相关,生活里没有第三个女人的出现,抽烟喝酒的习惯也节制有度的只存在应酬场合,个人的修养举止更是得体,家暴折磨这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总得来说,他就是除了不陪伴自己的妻儿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而看着那时候蒸蒸日上的京正集团,他的不陪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后来,等这件事就要慢慢趋于平静的时候,钟沃沃又调职回燕城。她说姐姐去世以后的孩子很可怜,她说她要照顾路砺,帮姐姐守护好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
钟家二老那时还沉浸在丧女的悲痛里。
老两口没听出钟沃沃这话里别的意思,只是感动钟沃沃的话,还觉得他们这一家三口实在可怜,更讲不出什么话来。
一直到路砺周岁宴那天,钟沃沃同路正钧一齐出现在主宾位上,叶成兰才隐隐觉出这件事情的不合常理。
而一疑生,疑窦便丛生。
当钟淇淇从前有心隐瞒的一切都被摆在台面上时,钟沃沃索性就摊牌了,郑重对二老转达了她将来不会再婚育的决定。
这无疑是个可怕的决定。
不仅钟家二老无能接受,路道其和许先爱在得知这件事后更是将此视为家丑的震怒,很强势地要路正钧续弦。
文庭晚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钱舒羽俗不可耐。
她忍不住好奇文庭晚是否是因为喜欢路正钧才愿意蹚这池浑水,假模假样的自言自语,“文阿姨还真够有魄力的。”
路砺听出了钱舒羽的潜台词。
但他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只有意看她吃瘪的,笑微微附和了一句,“嗯,我尊敬文阿姨也很久了。”
“……”
钱舒羽眉头挑起,全然不信地同路砺翻旧账,称他早前对路硃冷漠至极的旁观和对钟沃沃的毕恭毕敬,真的很难让她看出他对文庭晚有那么哪怕一丁点的敬意。
发表完这论点钱舒羽还嫌不够,又吧啦吧啦开始讲路硃从前那些对路砺的控诉。
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她忽地停下捧住了路砺的脸,——即使她那当下已经完全进入了虚张声势的状态里,也没能很好的掩藏住她眼底破釜沉舟后的苦闷与纠结。
“嗯,其实我的意思是,你不管是介意路硃和文阿姨的存在,还是讨厌钟沃沃,这都是应该的。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路硃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你介意,这点也是不会改变的。你不要生气,因为我最爱你,我向你保证,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你大可以相信我。”
在这番信誓旦旦的暴言后,再后面的事情,就是钱舒羽不敢再去细想的场景了。
不过念头是念头。
思绪到此处,钱舒羽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她几乎是立刻便回想起了那天家里各处的一地狼藉,——路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过御水,还把她那边年代稍许久远又不持重的衣物都打包回了木京园,他哄着她一件一件的换,他也耐着性子跟她学各种衣物不一样的解法,直到房间各处都堆满了她的衣物,家里很难再找到一块能供他们落脚的干净地方时,路砺才抱着她回了卧室。
那天实在太荒/淫无度。
以至于钱舒羽现在回想起来也会红脸,且她还仿佛是路砺的身体温度仍经久不散地包围着她那般身临其境的羞赧,实在太没出息。
……
钱舒羽喝粥没留神喝到太虚,没注意到路砺已经下楼,还去了路硃的书房。
当然,书房里正沉迷怄气的路大小姐也被冒然闯门的路砺吓了一跳。
路硃双眼圆瞪,本是想简单发个小火来着。
但她看着路砺那挨完批斗也瞧不见一丝不虞的坦然神色,果断决定不跟路砺这种在泰山崩于顶时也能不辨喜怒的人计较,大堂经理上身地来了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路硃喜欢装弱势。
路砺也不拆穿她,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我明天要去沙特。红鹰的事情舒羽如果要你帮忙,你就帮帮她,有什么问题你还是找李炎,程靑序那边结束A42的项目后会调兵备研究院。”
路砺这糖衣炮弹来得瓷实,砸得路硃眼冒金星,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路硃眨巴着眼睛冥想,先前脑子里的千头万绪也在瞬间都变成了钱舒羽那冒着圣光的脸,想:“钱同花可真是名不虚传啊,一下子就把她的人生从炼狱模式给拉到了超超超easy模式,真是她的大贵人。”
可能是好命来的太突然。
路硃一时没适应过来,答应路砺的时候狗腿不已,晕晕乎乎就把她这心里话给讲出来了,——她说她一定会好好供着钱舒羽的。
……
路砺因而有些倦怠地眯了眯眼,终于是相信了钱舒羽所说的,他的确是让路硃产生了误会。
路硃哪见过路砺这拥有情绪的活人样子,当即吓得后退两步,反撑着墙面小心翼翼道,“那个,我是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路砺一口回绝。
但返至书房门口时想到钱舒羽的告白,又回头驳回了路硃的控诉:“你是我的妹妹,文阿姨也是我很敬重的人。爷爷奶奶在你出生后回山东是他们放心了,觉得路董事长会好好和文阿姨过日子。而文阿姨没带你回过山东老家,是她不想你知道太多路家的事,我们都尊重她的想法,但对你很抱歉。”
路硃的负累被解开很好。
不幸的是,钱舒羽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她那条趾高气扬的拉票微博惹了网友众怒。
现在,那条微博直接成了她值得一个被砍头示众的铁证,让她和尹韵莱的网友投票好感度比从最初的三七开变成了惨不忍睹的零点五比九十九点五。
……
这种情况简直让钱舒羽觉得她生来就与电视节目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然她怎么会这么衰,录一档节目就被大规模网暴一次,特别这次还是她自找的,说理都找不到好去处。
钱舒羽被现实压垮,实在害怕她现在的烂口碑会牵连红鹰,老实了,暂时将她拯救红鹰的计划放在了一边,一直躲在家里避风头。
就这样一直龟缩到杂志社复工的前一天。
Trend所有官方平台的投票链接同时关闭,尹韵莱以排山倒海之势拿下了网友最喜爱的编辑,她只需要等到天亮,就可以成功加冕成为中trend了不起的第一人。
在如海如潮的恭喜声不绝于耳时,尹韵莱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trend关闭各大官平投票链接的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条微博,大意就是传达她对trend这么多年栽培的感激,不过她现在年龄大了,生活重心有了不一样的侧重点,职业规划也随之发生改变,只能很遗憾地在这个时间选择离开云云。
同为天涯打工人,钱舒羽其实很能理解尹韵莱这篇微博的发布,她就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已,没什么好指摘的。
但是!
她现在是让网友恨之入骨的大反派。
所以她在尹韵莱这篇微博发布后,毫不意外地又成了众矢之的,几乎所有的网友都认为是她输不起,暗地里使了成千上万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才把尹韵莱逼走的。
……
钱舒羽有口难言,其憋屈程度甚至到了她愿意亲自去巡回开演窦娥冤那地步。
所以她在又一次品尝到夜不能眠的滋味时,给尹韵莱这个罪魁祸首打去了很疯狂的咆哮电话。
“我靠你丫的!你这个疯子!你丧心病狂!你其心可诛!”
“我现在很怀疑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大鱼大肉给糊住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我的位置吗?!怎么你现在得到你想要的又不要了!”
“哈,我早该知道的,比起得到什么总编之位,你只是更讨厌我在那个位置上而已。现在你满意了哈,我已经被你的血盆大口给生吞活剥了。”
而尹韵莱被这通深夜来电给吵醒,心情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当即就给钱舒羽顶了回去,“所以呢?你那条拉票微博是我逼你发的吗?”
命运的咽喉被呃住,钱舒羽顿时失声。
尹韵莱也是可怜钱舒羽现在一副恋爱脑上头的倒霉相,才大发慈悲地提点她,“尊敬的钱大小姐,可敬的路大夫人,你可以把人当傻子,但你不能把人当贱/人知道吗?想给自家车打广告那就光明正大的植入,给你投票才抽奖算怎么个事?抽的还是疑似被主流市场退货的残次品,嗯?或者我换个说法吧,您,是真心觉得您生来就比所有人高一等,那些活跃在互联网的网友们,他们都只配在把您哄开心了以后,才可以得到您们家并没有得到市场正名的产品吗?”
钱舒羽握着电话,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忽然生出了一种敲完木鱼的豁达感。
感觉到听筒里的呼吸越来越浅。
尹韵莱又呵笑了一声,迅速变脸,“好了,我现在就算是做了孽也赎完罪了。我警告你,以后别再深夜打给我,还有,下次泡在蜜罐里的时候也不要忘记脑子这个好东西,还是说你的脑子才是减脂减的没有了?”
“……”
士别三日,钱舒羽对尹韵莱的损人水平刮目相看。
当然,她坚信尹韵莱这种笨嘴拙舌的人能达到今天这种阴阳师的水平,还是多亏她训练有素。
钱舒羽心内如是排解刚吃下的哑巴亏时,被院外骤然闪过的光亮吓了一跳。
不怪钱舒羽大惊小怪。
红鹰汽车现下处在困境,难以发展。
路正钧逮住机会时刻对路砺耳提面命,要他将功补过,把他派去了沙特,谈据说是整个沙特史上预斥资最高的空中湾区项目。
钱舒羽对这类项目一知半解,只是对京正在装配式建筑这块业内龙头的地位有所耳闻,知道路砺他们这回是拿了看家本领出去,了解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不敢再拿她这些小事叨扰路砺,这次全程都安安静静的自己扛事儿,让路砺别管她。
钱舒羽现在是一人在家。
现代科技又这么发达,天下网友冲的都是这同一片浪。
特别尹韵莱刚刚说她没脑子,拉了众多网友仇恨的提醒仍然深刻的犹言在耳。
因而钱舒羽一时自乱阵脚,真怕哪位恨她的网友广大神通,想趁着事发突然,家里又没人主事的时候对她趁火打劫,吓得原地弹起后,屏息钻进了沙发底祈求上帝高抬贵手。
听着门外隐隐约约的电梯运行声,钱舒羽拽着沙发巾遮挡的手都紧的开始发僵了。
直到那门被推开。
她闻到了那股混着新鲜露水的青草香气,才如释重负地松了手。
钱舒羽手上捏着布艺的力气太大,脱手时带倒了矮几上的花瓶。
花瓶掉在毛毯上毫发无伤,就是她不太走运,被瓶里的储水溅了一身,她被路砺拽出来时,发尾都湿成一绺一绺的小髻。
自我感动地装了这么久坚强本来就累,再被突然提醒一切的源头都是她不作不死——
钱舒羽又委屈又自责,几乎是本能发作了窝里横的技能,严辞指责路砺幼稚,工作结束不提前交待,她迟早得被他吓死。
不过路砺倒不是故意不提前交待。
严格来说,他的工作还没结束,他们这次的合同需要双边担保的第三方都签了章才能生效,而他走的时候,京正只是完成了和沙特方主家集团的合约。
听着钱舒羽的念叨,路砺顺手用丝巾给她处理了一下她被水洇湿的发尾,再抬眼时,她看见钱舒羽垂下的眼睫毛,没忍住亲吻了一下。
钱舒羽又被吓到,往后缩了一下。
但下一秒,路砺更强势地圈着她的腰,将她更紧的揽在了怀里。
路砺轻轻亲吻钱舒羽的眼皮,眉毛,鼻梁,脸颊,额头……完全没有章法的,就像是小朋友为自己的画作上色,看见哪里满意,就在哪里下笔。
直到这样细密的亲吻几乎覆盖了钱舒羽的整张脸。
钱舒羽开始感受到她和路砺交织在一起的鼻息,感受到路砺的眼睫毛让她的颊面发痒发热,感受到她和路砺十指紧扣的双手正在共振心跳。
她被这种平静至极的亲密勾引的心狂跳,终于忍不住想回吻路砺。
可却被路砺更快一步地抢了先,不过眨眼之间,他们原本平静的亲吻就翻腾起了波涛汹涌的浪花,让她的所有呼吸都在路砺的控制之下才能发生。
清晨六点。
微红的晨曦顺着落地窗洒进室内,钱舒羽不爽地蹙眉,然后翻身滚进了路砺的胸膛里求庇护。
不成想路砺竟又给她来拔吊无情这出,——她都还没寻摸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呢,他竟然就后退起床了!
钱舒羽被气醒了,在路砺转出衣帽间的时候已经靠在床头,摆出了一副极严肃地拷问之姿,“昨晚和现在的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路砺想也没想答:“都是真的,昨晚我需要你,现在我需要工作。”
“很好,”钱舒羽咬牙切齿说,“那你这么需要我的话,考不考虑把我随身携带呢。反正我现在没可能再留在trend了,你又那么忙,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回家来办事倒是显得我不够体贴了是不是?”
路砺应声同意,似是完全不觉察钱舒羽的阴阳怪气。
钱舒羽因此抓狂,学会了好好说话,“你那个什么合同都签下了为什么还不抽点时间来陪陪我?你是不是要我哭给你看你才能知道我这段时间的难过!”
交付真心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就像此刻的钱舒羽,她在掏出真心的那瞬间,憋了很久的眼泪也不再受她控制的全跑了出来。
嗯。
是在这一刻,路砺才觉得他回来的这一趟无比值得。
因而他安慰钱舒羽的时候也没把他那已经明显上翘的嘴角压下去,“沙特的工作还没结束,我是因为想你才回来的。换句话说,就是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告诉我,你害我分心,我留在沙特也没法专心工作,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