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突降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跟跑接力似的,滴滴答答不给院里的冰柏树消停,双方一时缠绵无尽头。
窗外纠缠的风声雨声在持续入耳。
钱舒羽听着,恍得她本就漂浮着没有落点的心跳变得更加迫切难奈,不由伸手紧搂住路砺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了路砺的肩胛里,哑声道:“太亮了,关,关灯。”
于是路砺暂时停止动作,有求必应地抱着钱舒羽来到床边,要她自己去够床头灯。
时近清晨,窗外深蓝天色已蜕成靛蓝,钱舒羽却还不得其法地在路砺怀里扎挣。
因而为了得到解脱之法,钱舒羽绷紧身体,一秒都不敢多耽误地倾身向右。
然路砺却在这时又突然动作——
钱舒羽于惊慌之中又反应不及,反而误把夜灯更加调亮了一档,顿时便懊丧地咬住了下唇抵抗发声。
但下一秒,路砺就强势贴上了钱舒羽的唇。
直到钱舒羽求饶的嘤咛再度脱口,室内才如钱舒羽所愿的,陷入了无边无涯的纯黑。
隔日。
虽是年节,但京正处在多事之秋的节点。
路砺在他这个职务上,也没可能心无旁骛的享受假期,年初二到年初六这几天都已经排好了工作,只是考虑到司机有可能的个人安排,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的要求既定出发时间,司机的工时要灵活许多。
因而路砺收拾齐整后先踱回床边,淡淡盯住了还在熟睡的钱舒羽。
昨晚凌晨四点多才歇下,后半夜的那场雨又瓢瓢泼泼的持久。
钱舒羽被折腾的不能安眠,现在眼下的一片乌青显眼,眉心也打出了一块一块的结,姿态完全不放松。
路砺伸手拨弄钱舒羽的眉心。
钱舒羽也随之醒了个半乎,迷迷糊糊地抱紧了路砺的手臂将脸蹭了上去,问路砺几点了。
路砺回九点零七,还问钱舒羽今天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京正。
钱舒羽拒绝。
不过随之一则,她想起什么,又扒着路砺的手臂坐了起来,表示她待会儿也要去公司。
路砺理所应当的追问,“你去公司做什么?”
但这句话落的同时,路砺就后悔了。
因为根据他过往的经验来看,钱舒羽在与她工作有关的事情上总是特别容易炸毛。
路砺也是跟头栽多了,防患于未然地补充,“我是想问你具体的工作安排,时间合适的话,结束后我去接你。”
闻言,钱舒羽冷哼一声,显然是看出了路砺的顾虑。
但是这次真的是路砺多虑了。
杂志社的《24 hours》正在热播。
从节目播出到现在,钱舒羽是自作自受,她镜头少的可怜,让大部分追看这档节目的观众都以为她是路人甲,以为trend只有尹韵莱这一位时装主编。
特别尹韵莱还一直深得圈里多家花和生的粉圈好评,——他们更是轻轻松松就将钱舒羽在互联网的那点儿存在感都给抹平了。
现在,她千辛万苦挣来的功劳簿大家都默认是尹韵莱主导的。
她已经绝望了,心里的酸溜溜已经再藏不住一点儿,酸溜溜答:“安排?我能安排什么呀,你不用管我,我只是去收拾东西而已,一会儿就回家了。”
“是吗,”路砺笑,“我怎么不信呢。”
而路砺的怀疑恐怕也是正确的。
理由是钱舒羽反常地没有理直气壮地驳回他什么,而是避而不答地阖下了眼皮说饿了,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在有关于钱舒羽工作的事情上,路砺吃过许多亏,而他对她这份工作的态度也实在算不上无辜,索性拾阶而下,先行下楼准备早餐。
春节假期。
家里的佣人都休假了,说是路砺准备早餐也不,——早餐其实是叶成兰一早让人送过来的,红豆芋头粥、核桃山药糕、豆腐脑和皮薄馅大的小笼包。
这些也都是钱舒羽前一晚说想吃,路砺特地让叶成兰准备的。
有合自己心意的早饭。
再有《24 hours》这档节目下饭,钱舒羽超常发挥,雨露均沾地把她面前的那一份给吃了个差不离,只剩下离她稍远的小笼包暂时还未被宠幸。
钱舒羽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朝着笼屉的方向展臂。
但钱舒羽捉了个空不说,她手腕还被路砺给拿住了,“别吃了,待会儿胃会痛。”
路砺言简意赅。
钱舒羽完全明白却也嘴硬,“不会的,我现在一点饱意都没有,还能吃。”
见状,路砺严肃地将手边的笼屉推得更远了些,气得钱舒羽不得不翻身落进路砺怀里,以假乱真地埋怨路砺,“让我吃顿饱饭都不行?京正现在的危机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可路砺完全不着钱舒羽的道。
甚至,他还借此契机撩开了钱舒羽的打底衫,又是眼神打量又是手抚丈量的,——迅速反客为主,将钱舒羽给弄得信心不足地连连深吸气,红了脸只想撤退。
路砺见好就收。
他左手最后在钱舒羽的肋骨处流连两秒后便及时收回,而后一边替钱舒羽整理衣衫,一边很忽然的开了口。
“别担心了。传媒中心这两天有个净网活动,像你们杂志社这种意图在公众平台挑起对立的节目碰巧踩到了红线,估计就这几天,你们这档节目就要全网下线了,还有你们那个挑起网友对立的编辑喜爱度投票企划——这种更是净网期内明令禁止的违规活动,一旦发起,你们的账号最短也会被禁言半个月。”
啊嗯嗯嗯嗯嗯嗯?!
钱舒羽杏眼圆瞪。
开什么玩笑?
她们杂志社现在可是为了收取巨额的广告费而存在的!能发声的每分每秒都很昂贵!
要是因为这个表面打造星主编,实则是为篡权捏权的企划让trend被禁言半个月……那么撇开这半个月可视的具体损失不谈,接踵而来的企业形象损毁才是很够Anne喝总部一大壶的,——搞不好都会让中trend直接沦为被总部发卖的弃子,谁都捞不着好。
……
钱舒羽惊讶路砺会使这等伎俩,更清楚明白她完全应该答谢路砺的好意。
但是!
实不相瞒,她现在正盼着Anne这出吸血她的企划可以快点进行到高潮部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用他们粉圈大乱斗她的这波黑红流量来给红鹰汽车平反了!
谁成想呢?
他竟然不再舍得她去风口浪尖的地方了。
钱舒羽心里软。
但是现在,——她的心越是软和就越是想要为红鹰做点什么,不然她也总是会惦记着,心里并不踏实。
尤其是钱舒羽在深刻体会过路砺的爱以后,更不能容忍什么都不做的她自己。
因为她愿意的。
即便是和路砺一同跳进深渊,她也不想他再孤零零的面对。
所以钱舒羽迅速下定决心倒打一耙,声称路砺对她是偏见犹存且贼心不死,不然他干嘛在节目早前上线的时候一声不吭,偏等到现在节目中段,在她终于要迎来可以正名自己的正常镜头时给这节目抬走,帮网友给她立的花瓶人设添砖加瓦,这不是纯心给她添堵,逼她退网再助长尹韵莱那边的势气嘛?
钱舒羽这波茬找的有理有据。
可路砺也不可谓不了解钱舒羽的,他对这道附加题的出现完全不意外不说,还认真讲完了显然是更加无聊的解释,——诸如钱舒羽没出现在该档节目之前,该档节目完全是用放大镜也难以挑出毛病的harmonious family风格。
末了,他更没忘记诚恳说明,“我的确是贼心不死,认为你留在trend是大材小用没错,但阻止这档节目的播出跟这个没关系,你说得没错,你的工作能力应该被看见,这档节目可以完播不下架。”
“不止是这个,”钱舒羽吃了秤砣铁了心,依旧瞪圆了眼表演不识好歹,“你不要再干涉我们公司的内部管理好不好?你相信我,我没那么脆弱,我不介意那些投票什么的,他们的喜欢和讨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虽然因为这样的原因被调职在公司确实有点儿让人抬不起头,但我不是京正的总裁夫人?这样的话,我大不了就回家当太太,也没人会笑我的是不是?”
钱舒羽话说一半心软,转用好言好语。
可路砺却一点都不被打动,轻呵了声道,“嗯,他们是不会笑话你,他们只是笑话京正的总裁夫人。”
钱舒羽被噎色变,先前的好声好气瞬时荡然无存,“那你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那倒不是。”
答复完毕。
路砺停滞两秒,才又缓缓道:“坦白说,我现在想到我能和你夫妇一体的享誉臭名这件事,心情还有点愉快。”
“……:)”
好吧。
虽说路砺这话是说的乱七八糟又很不像话,但钱舒羽还是得说,她在有了路砺这句话以后,开始对即将发生的所有坏事都充满了期待。
而或许是不再忧心忡忡惧怕的缘故。
钱舒羽甚至完全转变了心态,——在这些可怖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可乐的迎合公司的炒作,在公司各大官号发起“给你最喜爱的trend主编”投票时,她第一时间跟着在自己的微博发布了一条拉票微博,坦诚又自豪的表示她是真的很爱她的工作,这个奖对她重要,希望走过路过看见她微博的人都能来给她投票。
最后,她还在微博的结尾表示会礼尚往来,称她不管她拿没拿到奖,她都会感谢给她投票的网友,会在这次的投票活动结束以后自掏腰包给网友们抽一台红鹰汽车算作感谢。
钱舒羽素来骄傲。
就像她从前对黄维、对尹韵莱、对路砺都讲过的,她在纸媒部的工作表现无人可指摘,但她也必须要承认在汹涌的时代洪流面前她的工作表现又单调的乏善可陈,因为她不仅高傲地对尹韵莱迎合市场的变通视而不见,还固执己见地责怪尹韵莱的不择手段,一直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固步自封。
是的,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钱舒羽才终于拥有这份能够客观看清自己的能力,开始发自内心地认可Anne要将尹韵莱塑造成中trend唯一星主编的想法。
看清了自己的短板后,钱舒羽要比从前从容许多。
她不再想誓死捍卫自己的主编身份,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容不下任何个人或者机构的傲慢,trend再继续从前那种高傲尊贵的学院指导派风注定是死路一条,尹韵莱的确是比她更适合领导现下的trend。
钱舒羽想明白了。
再有就是她现在对拯救红鹰汽车的念头太过执着与迫切,是这些多方面的原因在背后助推,她才会彻底放下她从前最看重的体面服软发微博。
结果却两头都没捞着好,网友和家人竟都对她发布的拉票微博表示她脑子有问题。
网友是说钱舒羽是炫富,仗势欺人,当大小姐当惯了,才会将职场晋升这么严肃敏感的事情公然摆上台面耍手段,看来从前的流言并非虚名,钱大小姐果然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是靠权势才被塞进trend做主编的不假,臭名又比从前昭著了不少。
家人觉得钱舒羽脑子有问题的地方则是在她抽奖抽红鹰汽车。
因为这辆车不管钱舒羽是不是自掏腰包出的,在外面的网友看来也不过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情。
更何况红鹰汽车最近还深陷在种种争议的泥沼里,这一来可叫部分从来就有心针对钱舒羽的网友抓住了话柄,说她给网友抽红鹰汽车的本心就是坏的,——自家被市场退货的报废车拿出来送人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呵呵哒。
事情的发展和钱舒羽的预想严重不符。
钱舒羽好心办坏事,把红鹰汽车好不容易见消的负面热度又带了上来。路砺受她连累,连续两天被路正钧叫回漾北胡同训话。
钱舒羽难顶愧疚,化身望夫石驻扎在路家前厅。
路硃诚心安慰,“其实也没什么,你也是好心嘛。况且你现在遭受的网络暴力也不比红鹰少,我看你后面还是不要再跟路砺一起回来了,免得有些人得理不饶人的出旁气,叫你平白无故就矮他一大截,真没意思。”
钱舒羽听出了路硃对路正钧的针对。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又碍于现下这场合,什么也没说的背过了身。
厨房里。
文庭晚听见路硃这毫不遮掩的话,也赶紧盛了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给钱舒羽,顺道拉回刚刚被路硃茬远的话题,“路硃说得对,热锅有热锅的煎法,红鹰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刚刚老爷子还来了电话,夸你有心,让路砺抓住这次机会呢。”
钱舒羽接过碗先尝汤,然后她就被路硃不偏不倚地给抢接走了话头,“妈妈你不懂别乱担保。你知道舒羽原本是想干嘛吗?我告诉你,这次转发的事情如果没像这么发酵的话,我俩现在应该是在忙活剪辑红鹰汽车的试驾片子了。但是现在呢,大伙儿都已经给红鹰汽车判死刑了,没有人想了解红鹰汽车的使用性能,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哪还有什么机会。”
商业营销方面的事情文庭晚不是专长。
但是她学业主攻心理学,后期的工作又是调任在妇联的宣传部,她看这件事情的眼界还是要比钱舒羽和路硃高许多的,颇有些无力地瞪了路硃一眼,“你闭嘴。”
而路硃呢——
她自打上次不小心旁听到路正钧与文庭晚那次的谈话后心里的气就没捋顺过,现下再被文庭晚这么一呵斥,便更是觉得她心里这些难矣为人道千头万绪都是错付了,扭脸就转回了她的书房。
钱舒羽因此有些头疼。
因为路正钧和钟沃沃的那点过去她都知道了。
但是路硃从没主动和她说起过这事,所以她也不知道她该不该主动和路硃提这件事。
说起来,这事她也是在无意中打听来的。
是在大年初二还是初三的哪个时段她不记得了,也不记得是哪个话题就聊到了钟沃沃,总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随口问了路砺一句,小姨什么时候回来燕城。
她想的是,钟沃沃再怎么定居香港,那总归也是要回来看钟得起和叶成兰的,而她无论再怎么不喜欢钟沃沃,钟沃沃也是路砺的小姨。
她爱路砺,她可以为了路砺去忍受和钟沃沃相处。
可路砺却只是很平淡地说了句,她不会再回来了。
钱舒羽诧异抬眼,刚好路砺挂掉和许至栎的电话。
两人视线对上,路砺思忖不过半秒,便朝钱舒羽张开了怀抱。
钱舒羽顺从钻进路砺的怀抱,然后听见路砺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外公和外婆不让她再回来。”
原来钱舒羽早前的感觉没错。
钟沃沃在和路正钧成为连襟之前,已经认识了路正钧。甚至,钟淇淇后来和路正钧的喜结连理,也是因为她在一次出差南京的时候,顺道去看了钟沃沃。
钟淇淇以为他和路正钧是一见钟情。
未料事情的真相是,钟淇淇是胜在了她和钟沃沃同等条件下的温和性情,——她不像钟沃沃,她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和野心,在路正钧看来,是一个更适合做老婆的女人。
在钟淇淇和路正钧自由婚恋到修成正果的婚姻初期,钟沃沃对路正钧心里有恨,弃文从武,去了军队。
家里人没一个理解钟沃沃当时的决定。
但是大家彼此又都心知肚明钟沃沃是一个极其有主见和远见的孩子,对她的这一选择也没有表示过任何特别的关心,只是很默契地选择做她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