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事未了，钱舒羽再怎么在自我的情绪里沦陷，也在听见路砺那句沙特的工作还没结束时吓清醒了。

眼眶里的泪明明还在跃跃欲试的闪光。

但钱舒羽却像上了发条的玩偶一样，瞬间挺直身板硬将泪给憋了回去，情绪稍显激动道：“什么？你是开玩笑的对吗？不要啊，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你知道我没办法承担这个后果的，你——”

路砺不想再听钱舒羽这套话术，拦腰将人给挟在腋下往卫生间带。

钱舒羽近几日这饱一顿饿一顿的身体哪里受得了路砺这等虐待，顿时便头晕眼花地懵掉了，约莫过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颤巍巍道，“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倒流的血液就要冲破天灵盖了，我会脑溢血的。”

这话路砺更不爱听，当即便腾出另一只手敲了一下钱舒羽的脑门。

钱舒羽抬手遮挡。

刚想呼痛埋怨路砺时，路砺却又及时给她放回了地面。

钱舒羽仰脸。

眼前路砺警告的眼神明晰。

因而她也不敢再造次，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干嘛打我。

路砺回答，“你说呢？”

说这话的功夫，路砺也将挤好牙膏的牙刷塞到了钱舒羽手里。

他一边督促钱舒羽刷牙，一边学着钱舒羽的手法给她眼周贴膜，帮她做眼部护理，骇得钱舒羽瞬时又瞪大了眼，含糊不清说：“里卜似要忙工作吗，又不去了？”

路砺闻言抬眼，顺手给钱舒羽抹掉了沾在嘴边的白泡沫，“所以你要快点儿，如果我们今天再误机错过签约吉时——你就自己去跟路董事长请罪吧，我不代劳了。”

“……”

路砺的恐吓有用。

钱舒羽的效率在此后果然高出许多，只是在收拾行李箱的时候简单对路砺传达了一下她的期待，“今天过去就能签合约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带我一起？是不是我们签完合同就直接在那边度假？不然你为什么给我准备这么大的行李箱？”

路砺不答，钱舒羽就叽叽歪歪地念叨了一路。

一直到落地沙特。

钱舒羽一脸茫然地被带进签约会场时，她才在台下无数双人眼和摄像机的注视下打起精神，抬头挺胸地跟上了路砺的步伐。

其实近几年沙特是由外企全权主导的重大项目已经屈指可数了。

因为人工智能的兴起，沙特这边对建筑制造类的传统大项目也更倾向于扶持本土有资质的生产制造企业或是手上有资源的代理商，对外企的使用已经到了慎之又慎的地步。

而空中湾区这个超大型的项目这次之所以能花落京正，其实是因为他们扶持的全本土新能源发电项目和智能化技术的发展都遇到了没办法突破的瓶颈。

如此，一方面是上面的决策者没办法自打脸地再公开开放新一轮入场资格，另一方面则是项目如果在原地卡到死的话，那也无异于是一记无法忽视的响亮耳光。

抓住这个机会，京正集团表示他们可以通过联营体的方式解决沙特目前的所有困境。

当然，承诺能用同样方法为沙特解决困境的企业也如过江之鲤，京正最终能拿下这次沙特的超级大项目，凭的还是他们自身过硬的技术实力以及大国东风的条件优惠。

也是这样，这几份本该在昨日就完成的合同才会延迟到今日。

京正集团否极泰来。

他们这次要与沙特签订的三份项目合同都一齐入选了宣传部“一带一路合作建设的成果展示”专题，所以路砺在落笔最后一份合同时被国内通知签约时间延期，国内称他们已和沙特决策方商定会共同举办一个签约仪式，届时需要京正集团在双边的三方见证下重新签署三份合同。

换做以往，如果是电视直播的签约仪式，路砺百分百会请人代为出席，因而李炎便和路砺确认了一下行程，“路先生，是否现在就为您安排回国？”

路砺闻言蹙眉。

而在片刻的思忖后，他的回话更是牛头不对马嘴，“她现在的得票率是多少？”

能成为路砺最信任的下属，李炎比其他人都更得宜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周到却不逾矩的提前准备。

因而李炎几乎是不假思索道：“不到1成。但夫人现在也有粉丝团了，给夫人投票的这些人都是非常喜欢她的。”

“太少了。”

路砺看了钱舒羽粉丝团的官方微博。

这个微博的粉丝数量一万出头，和那些讨厌她的千军万马比起来，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至少路砺不觉得这些微乎其微的声音会有机会得到钱舒羽的注意，或者说，能够抚慰她落败的心情。

思及此，路砺点头，“尽快申请返回的航线，这次的签约仪式，我会和夫人一起出席。”

越和钱舒羽相处，路砺其实越能发现钱舒羽性格里那些藏在她漠然骄傲下的脆弱逞强。

譬如她现在的想得开其实是她发现自己必须要面对现实而不得不开始的从容应对。

因为落荒而逃这种行为在她看来更加丢脸，所以她不断的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说她不是输不起，只是不适合。

但一转头，她又在微博上给所有人展示她入职trend杂志社以来的所有成绩单拉票。

她从不服输，但这次也求饶了。

而她这次这样做的原因，路砺想，除了她的不得不面对，更重要的一个应该是她也知道她公开拉票的行为很并不妥当。

可她其实是故意的。

她希望她可以成为一个靶子，——无论网友对她是骂还是恨，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是想她的关注度在这个时期可以变得高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在她关注度最高的时候为红鹰汽车正名。

路砺全部都明白的。

是以此，路砺才决定和钱舒羽一起出席这次的签约仪式。

签约现场的快门咔擦声没断过。

签约仪式期间，钱舒羽无论是在最初一无所知的时候，还是在通过同声传译了解到这场签约仪式的内容与意义后，她都始终在距离路砺两拳远的位置站定，用不卑不亢的姿态和唇边得体的笑容应对台下的媒体与记者，叫人一点儿也瞧不出她是正在又一次经受网暴折磨的人。

反而，她身上十成十的优雅倒是看着气派威严。

钱舒羽就这么站桩到签约仪式结束，双边的领导在致辞过后又齐齐离场时。

还是通过现场的同声传译。

钱舒羽了解到现在的会场流程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是京正集团需要就刚刚签下的合同对沙特方做出更具有成果意义的解释，即表示接下来京正集团的代表兼发言人路砺会个人撑起一场面对沙特政府的小型新闻发布会，其内容主要是针对当地未来十年的地质勘查项目与诸多大型数字馆建设的成果细化与成果展望。

像是这种对专业要求极高的新闻发布会，观众不会对吉祥物与礼仪小姐感兴趣。钱舒羽明白这点，很识时务地走在礼仪小姐们前面，先行谢幕退场。

奉路砺之命。

李炎早候在会场的出入口处，他只是看见钱舒羽先迈出的右脚，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机递了上去，语气里甚至还有两分求夸奖的谄媚。

“夫人，您和路先生共同出席的这场签约仪式正在总台新闻各大官方频道同步直播，您若有兴趣的话，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