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京城就又想起去年此时得知自己是书中人的自己。一年过得实在是太快、而经历的事情又实在是太多,眼下虽然有更多的谜团未解,然而齐暖的心中却不似一年前那般彷徨无措,因为她知道自己一直走在斩破迷雾的路上,终有一天会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反倒是那个当初用那般清亮眸光开导她的人,却好似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缩回他自己为自己编织的龟壳之中,叫人捉摸不透。
他曾经都经历过什么?他现在又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齐暖承认她是想知道的,她一直在等他自己开口,却又悲哀地推演出如果自己不逼一把他、他是不愿开口的。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看上去伤得前所未有地严重,估计不像前几次一样容易醒……算了,齐暖拒绝自己再往下想下去,只要他不开口,她就不会原谅他,更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横着的,还有一个司与。
才想着司与,便遥遥看见了正站在她院门之前、与她一样着一身丧服、微微佝偻着身子,正拄着拐杖的叶鸾。似乎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叶鸾转过身来,她头发干枯斑白,面上皱纹横生,太阳穴处更是生了块暗色的老年斑,她和齐暖的视线相碰一瞬,又下意识地错过去,全不见过往快活肆意的模样。
一个多月以来,叶鸾一直在处理卞喧和奚玉照的后事,而齐暖则一直跟着顾知然处理奚玉照自爆对潞川百姓造成伤害的乱局,都在潞川,说这期间没见过自然是骗人的,但她们却一直没能真正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司与刚去世的那几天,齐暖总是难以入睡,好容易才睡着,梦中也都是叶鸾面上那略显遗憾的神情以及她脸上被溅上的、属于他的一腔热血。
后来,她渐渐不再做那个梦了,可新的梦境又缠上了她,她开始反反复复地梦到一个场景,而在那场景之中,游肆面颊微红、略显羞涩,手捧着一个很长的漆木盒子,站在她的面前。
“齐小姐。”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面上神情不乏紧张之意,“上次我生辰的时候你送了我衣服,我一直也没想好送你什么,干脆就挑自己擅长的来做了……可否请你收下它呢?”
齐暖静静地望着他。
才三百岁的他有着少年人飞扬的神采,眸光的明亮便是那张棱角分明的冰冷面庞也无法掩盖分毫,他的手紧紧抓着漆木盒,盒上隐约可见几分汗印,大概是怕她拒绝罢。“游公子所赠,必然是极好的礼物了。”齐暖听见自己轻笑着的声音,她亦用双手将木盒接了过来,“这样的尺寸,游公子是送了我一把剑吗?”
“齐小姐如此聪颖,那便一点惊喜都没有了。”游肆叹了口气,眸中的希冀顿时消减几分,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当面打开看看。
齐暖也的确是这样做了。她的双手微微颤着打开了那漆木盒,那盒中翠色的神光便扑了她满眼。而神光散尽之后,她果不其然看见那柄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银剑。
银剑剑格之上镶一枚白玉璧,玉璧之中再嵌一枚树枝形状的翡翠,虽模样奇怪,但又与这白玉璧浑然一体,好像挥舞之间便能使万物生机竞相勃发般。
“它叫【一鸣春】。”不知何时他的声音已然在她的左耳畔旁响起,带着梦境之中本不该有的潮湿热气,“它可以通过剑尖抽取灵力、魔气、妖气……将这世间所有的力量转化为生命力,也可以通过剑尖将生命力释放,疗愈被刺者身上所有的沉疴,这一切端看剑主的心意,来决定这刺出的一剑是杀还是救。”
是吗,原来这就是【一鸣春】,这就是……真正的神器。
齐暖垂眸轻轻地抚摸着手下的银剑,银剑似感她心境变化,发出如凤凰啼血般的凄厉哀鸣。
梦境应声而碎。
在无数崩裂开来的梦境碎片中,游肆破碎的面容幻化,又幻化成属于司与的昳丽容颜。
凤凰低回婉转的哀鸣声中,她听见他如风般随时可散的声音:
“别哭。”
……直到昨天夜里她才没有继续做那个梦。
齐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随我来吧……师姐。”她从叶鸾的身前经过,到底还是为她敞开了自己关闭着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