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被点缀在墨蓝穹顶之上，明明灭灭地簇拥着分散于其中的二十八颗星宿。六十四根白玉石柱撑起这片似真若幻的夜空，八方而来的萧风吹拂这空旷大殿，游肆提着酒壶在梦境之中缓步向前，墨色的衣摆肆意地飞扬着，却难掩一身萧索之意。

着一身脉脉湖蓝色长裙的女子，正静静站在万星之下，大殿之央。幽蓝的天光渗进她每一根发梢之中，为那满头白发披上星辰织就的纱幔，身后的一双白鹤在她身后静静地站着，羽翅纯白如雪，尾羽和常见的鹤类并不太一样，它们长得很长，拖到地上，从远处看好像女子长裙的一部分。

女子抚上其中一只的头顶，向大殿门口望去，深紫色的瞳眸中倒映着来人的身影，那张绝色的颜容上也浮现出了然的笑意。她向游肆伸出手来，而后者在她面前站定，顺手将酒壶平稳地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这记忆的封印你到底还是解了。”她看着他金色的瞳眸，复而垂下眸去拔开了酒壶的木塞，属于【一醉秋】的香气飘散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抚平了动荡不安的心神，带来了一种岁月淘洗过后的安宁。

“无可奈何，也到时候了。”游肆如此说着，眼瞧那两只白鹤似乎并不太喜欢这酒味，晃晃脖子、踱步着走远了。而对面人并不在意，只摇了摇酒壶，仰头便饮，将壶中酒一口饮尽。

“需要我做些什么？”女子饮罢壶中酒，也并不再递还给游肆，只是随手将酒壶往下一扔，那酒壶便化作点点金色灵芒消失在了大殿之中。游肆面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只听得她颇有几分遗憾地道，“到底是梦境造物，还是待到你真将剑在我面前拔出的好。”

“封印一解、还剑入鞘，我即将不复清明。”游肆如此说着，语气却不见半分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之事，“纵然有【烬余心】压制着我的情感，到底也不甚牢靠——还劳烦景茗君再替我联系魔君，请他托……”他顿了顿，闭了闭眸子，“……托齐暖，帮我拔出我在【荃不尽】身躯中的那把剑罢。”

他现在都这副模样了，还要再拔剑？景茗望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满头银丝，极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她只是如此应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并非不相熟不知该问些什么，而是对对方接下来要做的事太过了然于心，使得所有的问询都失去了意义。

“游肆。”景茗忽地开口，到底没忍住劝慰一二，“你总说你是极散漫、极不愿肩负重任之人，可你我二人中，又总归是你最一往无前。”

游肆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事还未竟，谈何其他。”他勾了勾唇角，却因为【烬余心】压着，消解了那抹弧度所带来的笑意，“便祝你我再会之时，得偿所愿。”

话音尽处，四周的一切开始崩塌，那两只白鹤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大殿的上空，翩翩然像两团流动的云朵，而漫天星斗就从云朵的缝隙中闪闪落下，像六百年来一场又一场定时划过夜空的流星。

景茗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她同游肆一样闭上了双眼，脑海之中却浮现出她和游肆初见时的情景——那时候神魔大战战罢未过多久，游肆就是顶着和如今分毫不差的无光白发，踏进了望宸殿。

“一切都结束了，你又何须来寻我这个未亡人。”她心灰意冷地道。

“不。”他抬手捂着嘴，却依然掩不住那疯子一般的笑声，那双纯黑色的瞳眸更是亮得惊人，“在让我们成为我们之前，一切才刚刚开始。”

……

齐暖觉得自己好像从顾知然的口中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她不甚礼貌地指着躺在榻上久未转醒、面色惨白、发色更白的游肆，好半天才开口重复了一遍顾知然刚刚说过的话：“兄长你是说，让我从游……游神君的背后把他的那把本命剑拔出来吗？”

“魔君是如此讲的。”顾知然和魔君黎祟之间的联系在齐暖那里早也不是秘密。他端坐在轮椅之上，看着一身白衣的齐暖，温雅的面容上也很是浮现出几分无奈，“听他讲，这也是游神君的嘱托。”

良好的涵养到底让齐暖收回了指着游肆的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几乎快要喷涌而出的怒火，在心中默念着正事第一，静了静心神才开口问：“那么，他可有讲我要怎么做？他就不怕我出了什么闪失吗？”

这两个他并不是指一个人，顾知然鲜少见她如此恼怒的模样，简直可以和她去年离京那时相比了。然而他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摇了摇头，道了声没有。

“他不怕出什么问题，我还替他害怕呢。”齐暖冷呵了声，收回了不自觉移向榻上人的视线，深觉以她如今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在这里待着，于是转而向顾知然草草行了个礼，这就往门外走去。

“这事暖儿是不愿管了吗？”顾知然并未回头，他凝望着游肆愈发枯槁的白发，温和地问。

“今天叶鸾要走，我总得送送她，也了结之前的事情。”齐暖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了顿，“至于他，我怕再在这里待下去，会忍不住给他两拳。”

顾知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由着她去了。

七月的潞川，太阳越发毒辣，从潞江传来的水汽又盛，这又晒又潮的天气实在难耐，齐暖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发开始怀念起京城，起码京城总不至于让她一天就得换几次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