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鸾拄着拐杖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进了院子,齐暖径自走向自己的卧房,叶鸾犹豫着,却到底没有像之前她们在九巍山上一般跟进去,而是兀自站在室外,等待着齐暖出来。
齐暖很快就重新出了门,手上却多了一把银剑,不是旁的,正是司与以命最终铸成的【一鸣春】。
她深深地望着叶鸾,缓步走到她的身前,握着【一鸣春】的手一搓剑鞘,转瞬之间便拔了剑,将剑尖抵在了叶鸾的心口之上。
叶鸾心中早有准备,对她这番动作并不惊讶,甚至还上前一步,让剑尖更紧地抵向了自己的胸口。“纵有诸般理由,到底是我亲手杀了师弟。”她喑哑的声音打着颤,“师弟含冤而死,师父已逝无所追责,师妹你若杀了我心里能好受些,便……动手吧。”
齐暖神情复杂地望着她,手中剑微微颤抖着,却依然什么都没说。
见她如此沉寂隐忍模样,叶鸾心中更是如被刀割过——她本打算替齐暖做决定、抬手将剑刺入自己的心口,却听得一声剑入血肉的“噗呲”声。
她怔了怔,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唇角却微微勾起一点释然解脱的笑意。“这样也好。”她身体微微后仰,便打算抽身倒去——
齐暖另一只抓着剑鞘的手却猛地前伸,上前一步拉住了她欲倒的身形,同时将剑更深地刺入了她的心脏之中。
刹那之间,翠绿色的光芒自【一鸣春】的剑尖之中绽出,温暖和煦如春阳的生命力自叶鸾的心口处流向她的四肢百骸,那一片干枯斑白瞬时变为浓郁如黑瀑的长发。
叶鸾惊诧未及反应之间,惊见自己皱纹丛生的手也恢复了先前的光滑细腻,而齐暖抽剑而出,后退一步,绿莹未褪的剑尖竟全无血色。
“师妹,你这……”叶鸾嗓音也恢复了她原本的轻灵,她看着面色平静的齐暖收起了银剑,试探性地道,“我今日来,其实是为了……”
“我知道。”齐暖这时才开口,却已然转过了身去,不让叶鸾看清她面上的神情,“你今日打算离开潞川去完成此前未竟之事,此番也只是想同我告别。自然,若我真对你做些什么,你心里也毫无怨言。”
叶鸾听得哑口无言,齐暖所说正是她此行本意。不忍看齐暖一席白衣寂然的背影,她垂下了眸去,“之后我打算带着门中人马继续去布置师父未设好的治水装置,你……我们之后还会再见面吗?”叶鸾犹豫了下,到底没敢把邀请同行的话讲出来。
齐暖没有回答,只背对着她,缓缓叹了口气。
“叶鸾。”她道。
她们以师姐妹互称由来已久,许久不曾听她唤过自己的名字,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叶鸾心头,只听得这一声唤叶鸾便已经知道了齐暖的答案,她心中已不忍再往下听,可耳朵却依然那般清晰地在接收着来自齐暖源源不断的话声:
“你受奚门主异术所控,杀人也是身不由己,哪里有半点错,我从来都明白的。”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是以对错来论断的,心结也非理清真相便能解开。”
“我身份特殊,若死在奚门主手上,也只怨天道不公、命运作弄,不怨任何相杀之人。”
“可司与,他孑然一身而来,死后也没人在乎他的生死,纵然有人在乎,大概也只在乎他曾经是谁。”
“我总得为他记着点什么,记着他是如何为我而成为司与,又是如何……被谁所杀。”
“师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唤你,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话到最后,齐暖的嗓音也不由低哑起来,“我伤你的,我方才已经还回去了……希望你今后,一切都好。”
而叶鸾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好。”她压抑了自己的哽咽,强行逼自己笑着开口道,“师妹——齐暖……”
“从今之后,天遥海阔,万望珍重。”
齐暖始终没有回头。
她听见叶鸾虽重新变得有力但却依然沉重的脚步声,听见她踏出门槛将院门重新合上的声音,直到最后什么属于她的声响都消失,院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送走了叶鸾,齐暖径直走回房中,望着手中的【一鸣春】径自出神,然而在将视线扫向那镶嵌着翡翠叶的剑格时,她眼前却不知为何忽然浮现出游肆那把剑格上嵌着桂花的剑,那把剑剑铭上正刻着【一醉秋】三字。
【一声倾】、【一形离】、【一念生】……他为神器命名的方式总是如此趋同。可春秋相对、花叶相生,是巧合吗?还是……齐暖的心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尽管她不知此刻悸动为何,但她还是想起了半个时辰前顾知然转达的、拔出游肆身上剑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