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澄澈,我希望等我死去之时,你能继承我的力量,当这人界帝王。”
一阵麻意顺着脊骨直上天灵,澄澈人都哆嗦了起来,“我我我我怎么行?!”
自己几斤几两澄澈有数得很,他生于九方宸的力量,可无论文韬武略,胆略权谋都差之千里。
况且他也没什么野心,就想乖乖跟在九方宸和栾清雅身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就够了。
澄澈语无伦次道:“我很笨啊,就……就算我继承了你的力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都不知道,我会把这天下变得一团糟的!我……”
“走无情道。”九方宸打断了他,“踏入神阶的那一刻,我希望你选择无情道,没有多余的感情,对错就清楚了,或许不是绝对,但也不至于大错特错。”
澄澈看着九方宸墨一般的眼睛,相处这么多年,他早已了解对方。
此时此刻,九方宸是真的,决定要这么做的。
“澄澈,我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救世。”
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澄澈记不得了,隐隐约约,他记得九方宸说了这句话,至于后面九方宸还说了些什么,他都没听进去,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手上还端着那盘凉透的烤鸭。
呆呆坐了许久,澄澈起身走到了书架前。
架子上摆着五花八门的书,那些样子古怪或者破败的都是他搜罗来的,也有被人忽悠买来的,而那些漂亮整洁,成册成套的书籍是裴瑾晞留下的。
他默默抬起手,拍在其中一本书上,机括的转动声响起,书架朝两侧打开,露出一个简约的供奉台,上面摆着裴瑾晞的牌位。
裴瑾晞是个好人,虽然嘴巴厉害了点,态度生冷了点,但还是个很好的人。
明明不喜欢他,却会把书翻回上一页。
明明不耐烦,还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明明不理解,也会为了救他挖出灵核,让他把匕首刺进胸膛。
那么好的人啊,死在了自己手里,他过不去,但他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光明正大祭拜裴瑾晞,只能偷偷地,偷偷地上一炷香,对着牌位说说话。
他上了香,看着那袅袅白烟,喃喃道:“仙尊,我这样的人,也能救世吗?”
当然,他得不到回答。
谁能救谁不能救,又有谁说得清呢?
送走澄澈的九方宸在床榻边合眼坐了许久。
这事是他早就打算好的,只想先潜移默化慢慢铺垫,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说与澄澈。但没想到今天澄澈来的突然,他没来得用幻形术,也是一时冲动,居然将计划全盘说出,果然把澄澈吓得够呛。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明明连他自己都未走无情道,却让澄澈去走。
可是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人,他要一个新的继位者替代自己,这个人要能顺利继承他的力量,要刷新他所“摧残”的世界,要了解山海异心和恶言道法,要和栾清雅携手同心,要理性地处理换代的动荡。
他想不到比走无情道的澄澈更完美的工具了。
真是何其自私,可是没有办法,他自己已经牺牲到麻木。
如今山海异心大势已去,变异者数量大减,始作俑者或许死在了战乱之中,又或许计划不知在哪个地方被自己全盘打乱再无翻覆局势的可能,既如此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乱世的末尾再推一把力,为此搭上性命他也无所谓,或许他早就死了,死在了渭水之上,或是漠北村庄,亦或者就是海边那个霞光灿烂的早晨。
如今他的半神格能感受到太阳不稳定的动荡,真火马上就要降世,他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有人得见一见啊。
太上云崖的下方,是早已废弃的九州云崖,年久无人,建筑早已爬满青苔,腐朽破败。
没人敢触九方宸眉头进入这里,除了陆世。
从九方宸入半神道后,陆世就离开了太上云崖,他原本留在那里就是为了杀掉九方宸。若非现在隋膺还在九方宸手上,或许他也不会呆在九州云崖。
九方宸找到陆世的时候,他在一条河的不远处入定,
闭关本就是为了不被人打扰,现在九州云崖连飞鸟都难见,在哪儿入定修行都无所谓了。
九方宸打量着他的陆师兄,依然是如玉如画的模样,可却少了温润,多了孤寒。
他坐到陆世身边,目光移向那洒落月光的粼粼河水,一时间有些出神。
“师兄,我们以前常在这里玩耍啊,夏日你和隋膺浮水,我不通水性,只敢在浅岸走走。隋膺常骗我下水,每次都是你把我从他手上救下来,一边送我回浅水处一边责怪隋膺。”九方宸弯起眼睛,指着河流笑道:“现在你再看这条河,会不会觉得曾经我淹死在这里就好了。”
陆世自然不会回应,反正陆世也感受不到他,九方宸干脆躺在了陆世的膝上。
流转的水系灵力抚过九方宸的脸庞,有些凉,但很温柔,是很熟悉的温柔,但他续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抬手轻触陆世的脸颊,轻声道:“我的师兄,真善良啊,见不得人间疾苦,你拿剑指着我的时候,多恨啊,我真不想你那么恨我,可要是你知道我吃了什么苦头,肯定也难过死了……”
他支起身子:“师兄,我快要走啦!若是没了我,你应该还会对这世界有期待吧。”
依然没有回答。
九方宸在微风中看着陆世许久,最终轻声道:“师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