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七月一,地门启;七月二,天门起;七月半,鬼门祭;七月末,鬼门闭。”
深沉夜色中,一点幽红烛光悄然亮起,还伴随着沙哑又尖锐的妖异歌谣声。那红光飘忽不定,待靠近之后才看清是一盏浮在空中的红纸灯笼,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
“岁星点卯,二酉破岁。”鬼魅的身影在黑暗中不停震颤,像是在提前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这千载难逢的星象终于在今日出现了!”
斗篷下那双鹰隼之眼抬起时似有锐光闪过。霎那间,血雾四起,引得亡灵蜂拥而至,聚于周身环绕,但又碍于神的震慑无法靠的太近。
“不是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吗?”染血的刀尖对准即将关闭的鬼门,“说什么神爱世人,愿渡众生。我倒要看看,大难临头,这群道貌岸然的东西要怎么救世!”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身不断蜿蜒,所经之处,仿佛出现了道道血色裂痕,直至撕裂整个空间。
金错刀本是人皇进献给战神的贤德圣物,亦暗藏人皇对于无道杀伐的厌恶之心。心怀大善者一统天下并非是想通过武力谋夺权位,而是想止戈息武,还以天下长安。故而人皇在铸刀之时将刀铸成中空之态,一旦用力过猛就会导致刀身断裂,防止持刀者犯下滔天杀戮。
“刀中贤者。“诸法诸天看着刀身上的纹样发出一声冷笑,“既为冷兵,自然与杀伐密不可分。那种愚蠢的谎言,也就愚不可及的凡人才会信以为真。还为一柄兵器冠以贤德之名?简直可笑至极!不过没关系,只有最'干净'的东西才能打开最肮脏的世界。就用这把久负盛名的圣刀和这个神佛时辰诞生的孩子来开启通往地狱的大门吧!”
当年他诱骗人皇铸刀献之,为的正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千万年的时光足以让刀中亡灵将自己的不甘与残暴渗透这柄金错刀,使得圣物彻底沦为充满暴虐之气的邪物。也正因这股堕入邪道的战神之气,最光阴那一刀险些要了月澈的命。
只见诸法诸天屏气凝神用力一震,错金填银的刀身轰然碎裂,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柄由战神遗骸与残魂凝聚而成的刀中之刀。
此刀一出,万鬼厉嚎,皆不敢近。
“老朋友,别急啊。”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刀身,看起来极为满意这个等待已久的成果。哪怕耳边满是暴怒的嘶吼与呐喊也无损他此时的兴奋心情,“我费尽心机才将你封入刀中,怎么可能轻易放你出来呢?我们,还得一起去向那群老东西们讨个说法啊。”
阴沉而渗人的笑声盖过无声的怒火,瞳孔中的墨色再度将眼珠尽数染黑。
“理念不符,便是谋逆吗?不,这世界只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力弱依附势强罢了!”
话音刚落,邪刀便斩断了鬼门。无数亡魂自缝隙中奔涌而出,在这片阴阳交界的空间中疯狂寻找着通往阳间的路。它们铺天盖地的怒吼着、叫嚣着,甚至妄图撞碎锁住这片空间的结界,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过这些无能的亡魂可不是诸法诸天的目标。他站在鬼门中央,直勾勾盯着那股藏于地狱深处,正躁动不安的力量。
天下万业,皆因念起。
一念善恶,一瞬神魔。
只要生命不绝,这世上的贪嗔痴妄、凶孽罪业便会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绮罗生走到最光阴身边静静坐下,同他一起看着那团正在灼灼燃烧的火。火光映在二人脸上,光明与黑暗不断交叠,如同他们举棋不定的心。
“绮罗生。”
“什么?”
最光阴烦躁的挠了挠头发,把原本整齐利落的高马尾抓的乱七八糟。
“我宁可她只是个普通人。那样的话,我还可以为她去偷长生不老药。”发泄过后,他颇为丧气的扶着额头说道:“这种事...我怎么做的到...”
有些事无论怎么选,结果都会让人无比痛苦,却又不得不做。
“但至少她没有对我们撒谎。”绮罗生掏出蝴蝶玉佩举到眼前,好像那日去六厄天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比起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我宁可亲手成全她。“
随风跃动的火光将蝴蝶衬的活灵活现,振翅欲飞。
既然自己留不住,那他甘愿化作火、化作风,助她从此,扶摇万里。
疼...
怎么会这么疼?感觉身体被什么撕扯着一样...
对了...她是被金错刀捅伤了...
金错刀!
想到这里,月澈猛的从昏迷中惊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幻海云天。
正当她想继续休息时,目光所及之处却没有看到月神,躺下来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难道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吗?
一想到这里,月澈顾不得还未痊愈的伤口,挣扎着离开了幻海云天。
“伤还没好怎么就跑出来了?”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最光阴。
还不等她说什么,一件带着牡丹香气的毛绒斗篷兜头而来。
“是里面太无聊,所以想出来透透气吗?”绮罗生一边替她系绳结一边说道:“你这一觉睡了好久。咱们刚来的时候,荷花都还开着,现在岛上已经开始起秋风了。”
连鲤岛都过了一季,想必人世的四季已经不知更迭了几回。
只是四下环顾却仍没见到月神,月澈便试探着问道:“她呢?”
“去壶中天休息了。”
“你居然没跟过去?”她有些纳闷,“那你们俩到底和好没啊。”
没想到最光阴不咸不淡的把问题推了回去,“少打听别人的事。”
“你该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吧?!”听了这话,月澈以为二人还没把话说开,决定亲自给他们制造机会,“壶中天不难进,我带你穿过婆娑迷阵和无限花园就能见到她。”她用手肘推了推他,“趁她现在在休息,赶紧把误会解开嘛。“
不过最光阴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干脆转过了头,不再面对她。
“我跟她之间没误会。我是让你不要瞎想。”
月澈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相信他说的话,反倒是一旁的绮罗生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她一句:“方才给你穿斗篷时,见你手上戴着一对很奇特的镯子,是用岛上所产的奇珍矿玉所制吗?”
搞什么?她就想知道误会解开没有,结果一个含糊其辞,一个帮忙打岔,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这只是普通翡翠。”虽然被他们整的一头雾水,但月澈还是老老实实抬起手给他看了那对玉镯,“唔…是有人送我的。”
“那你...喜欢吗?”他紧张到绷紧了喉结,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喜欢啊。”她看着镯中那抹如朱砂般明艳的飘红,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拿什么都不换的喜欢。”
听到这话的二人表情各异。最光阴垂下眼,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紧握成拳;绮罗生则望着那点耀眼的明红,心中五味杂陈。
放下袖子遮住玉镯,又紧了紧披风领口,月澈对着头顶这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叹了口气:“你们真是一点都不行。以后混迹江湖...不要用这招了,打配合都打的那么差劲。”
她捡起一颗石子朝某处丢去。本该落地的它却在飞到一半时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壁垒,直接被扭曲的云涡吞没,再也不能回到地面。
“诸法诸天杀过来了,对不对?”月澈弯下腰,陆陆续续又捡起几颗石子,“她跟你们说,要是我从幻海云天出来,一定要想办法拖住我,否则我对上他就是白白送死。”
随后她用这些石子将阵眼逐个击破,露出了真正的天幕。
落日将天空烧的通红,红到像是要将所有力量燃尽那样热烈、绚烂;层层叠叠的云如鎏金色的浪涛,它平静的翻涌着,企图卷走生命在落幕前留下的辉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奢靡又磅礴的晚霞。
它尽情的挥霍着、灿烂着,为万物披上一层华丽梦幻的光,却又投下寂静深沉的影。
像一座座背对世界的坟。
“好了,我该去找她了。”她收回目光对他们灿然一笑,然后冲上去踮起脚抱住二人,语气中带着些许哽咽,“这回...是真的要和你们说再见啦。”
再见,再也不见。
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见她究竟是什么表情。被抱住的二人还来不及反应,便在一阵奇特花香中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二章】
月神捂住受伤的手臂,渐渐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但面上仍不怎么显山露水。只是伤口传来的痛疼感一直提醒着她,绝不能再小觑眼前的诸法诸天。
要是她猜得没错,当年就是他在梦中指引人皇铸造刀体中空的金错刀,并在刀中埋下邪戾以激发战神弑杀之性。待其战至濒死,邪戾便能顺势将其神魂吞入刀内。
邪戾没有自我意识,只知不断吞噬,但战神神魂犹在,亦不会被轻易制服,故而二者在刀中恶斗不止,只待经年累月后融合成一把“邪刀”。
寻常之法无法彻底杀死先天之神,唯有特殊兵刃方能奏效,比如这把融合战神神魂与其遗骸的金色骨刀。
“你连那个拿刀的毛头小子都不如,还是乖乖受死吧!”
“尚未到盖棺定论之时,怎知胜负生死。”
“呼…呼…”
月澈感觉身体内好像有个无底洞在源源不断的吸纳着自己的力量,可她明明只是开了一个转移阵法,怎么会有如此之大的消耗...
等等!转移...
当手指迟疑的想要解开斗篷上的绳结时,果然遇到了一股熟悉的结界力量。
用最拙劣的演技打最天衣无缝的配合,他们是不是把这辈子的心眼都用在她身上了?
月澈被气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偏偏自己也是不争气,就这么轻易着了他们的道。
“没用的。”
蓦一回头,赫然是本该尚在昏迷之中的二人。
“…你们居然一起联手来骗我…”
绮罗生不敢与她对视,沉默着垂下眼,握紧了雪璞扇,反倒是最光阴十分平静的开了口:
“一人骗一回,很公平。”
说着就走上前来想把她带走,没想到月澈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扭头就要跑。然而还没等跑出几步,她便整个人浑身一软,摔在了地上。
最光阴走到她身边时,又轻声重复了一次:
“没用的。”
看着这只想要阻拦自己的手,月澈眼眶一热,恶狠狠的咬了上去。
心知她是在报复自己,最光阴只是闷哼一声,就这么忍着痛,直到她主动松口才将人扛在了肩上。
“走吧。”
见他是铁了心要带自己走,月澈大声哭喊道:“她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啊!”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神族不入轮回,只此一生,唯此一世。
“所以我们选择了你啊。”绮罗生本想抹去月澈的眼泪,却发现眼泪在离开她的瞬间化作了一颗又一颗的琉璃珠落在自己手心。
它像一滴又一滴的火,裹着她灼人的体温;又像一团又一团的冰,让握住它的人对她的痛苦与绝望感同身受。
但即便再痛苦,再绝望,他也不能心软。
他不能用她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一件毫无希望的事。
于是绮罗生狠心捏碎了那些珠子,强撑着说道:“你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你本不该多加插手。你应该置身事外的活下去,活着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
“我才不管这么多!我只知道我一定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月澈很清楚自己是在强词夺理,也很清楚这样的一意孤行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她更清楚,自己无法放弃她。
“你不管,那我们来管。”一直沉默着的最光阴斩钉截铁的对她说道:“只要过了今晚,一切就都过去了。”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月澈感觉自己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又见太阳彻底西沉而月亮还未升起,忍不住悲从中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帮着她啊...她是你在等的廉庄啊...她才是你们该选择的命运啊!”
“你说的没错,命运是自己选出来的。”最光阴强行压下喉间的翻涌,“所以你的未来,就是我们的选择。”
月澈呆愣愣的回头看向最光阴,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里的未来,实在太令人向往了。”绮罗生拨开她被眼泪糊在脸上的发丝,又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痕迹,好像这样就能拨开云雾,见到那个他幻想中的未来,“她说,我们之间缘份已断,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会再有见面的可能,与其用你的命来换得一线生机,她宁可牺牲自己,保全你。”
那日他们亲眼所见月澈用的刀法皆源于二人各自的独门秘技,招式间不仅融会贯通还另有新意,不难想象那个世界的他们到底对她倾注了多少心血。既然无法在这个世界有一个善终,那就让她承载着这份缘,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将这份羁绊不断延续下去吧。
她的存在,即是他们想要的未来。
自打从六厄天阙回来后,月神再没提过要他们离开鲤岛,只是时常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你好像有心事?是怕神域派人杀过来?”
“神域那边你们可以放心,没有老爹的手令,众神是无法离开神域的。”月神想了一下,望着面前灼灼燃烧的篝火,忽然问道:“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们愿意...帮帮我吗?”
“什么事?”最光阴丢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一下子坐的板正。
“在谈论此事之前,你们先闭上眼。”
有些事,还是要眼见为实的好。
二人虽有些狐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双眼,随后就像做梦一般,看到了那些从未发生却无比真实的故事,心中大为震动。
“这只是她记忆中的一些片段。”见他们仍沉浸在故事中不愿睁眼,月神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天行恒常,周而不殆。万物运行,讲的是平衡之道。古有九日当空,引得后羿射日;今有双月同天,必得一者陨落。如今我为光,她为影,若她再不回去,不仅会面临自我消亡,还会导致她所在的世界失序。所以,我想请你们助我送她离开。”
“她…会死吗?”绮罗生颤着声发问。
“消亡的意思,就是彻底消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也不会有人再记得她。”月神知道绮罗生是更易说服的那一个,默默开始趁热打铁,“江湖,是无处安身之人闯荡的地方,但她不是。她有家,有家人,她应该要回到属于她的归宿,回到…他们身边。”
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有一盏灯,永远为他们长明。
“可是凭什么。”最光阴用手臂遮住双眼,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凭什么活的那个人不能是你。”
哪知月神听了这话,露出了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就像当年她以为自己被廉知让抛弃时那样。
“因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啊。”纤细的手缓缓摸上眉心那轮神月纹,“其实我对于人世的记忆,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出现了退化。”
“什么?!”二人猛地支起身体,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是真的。只是那个时候它消退的很慢,不再记得一些事的细枝末节。可自打灯会重逢,我便发现它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恍惚间,她捂住自己的脑袋,很努力的想要回想起什么,“那日你们来六厄天阙时,我依稀想起绮罗生似乎也曾像这样救我于危难之中,但就是想不起来那时自己为何会陷入险境。我能感知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却没有办法阻止它离开。到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样子了...还有那个须发皆白的人...所以终有一日,你们也会从我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身为月神,无论是否能够继任神主之位,廉庄都不该留在她的记忆之中,成为她的掣肘。
更何况天道向来杀人诛心,六厄天阙里那根锁在自己脖子上的长链不仅是用来锁住她的神力,更加速了她记忆消退的速度。
因为那是对她而言,最恶毒的刑罚。
最光阴突然很不甘心,抓住月神的手,逼她直视自己,“那你现在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本该是脱口而出的答案,可月神却没能第一时间就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反而眼神中划过一丝茫然。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最光阴,但…自己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称呼他的…
那到底应该叫他什么呢?为什么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呢…
明明不久前还看过月澈的记忆,不应该忘得这么快啊…
最光阴颓丧的放开了她。
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就让他明白,她真的快要忘记北狗了。
属于廉庄的痕迹,即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因缘际会,全凭缘份二字。一旦尽了,便再无相欠,与人、与尘世皆是如此。她在尘寰中苦渡许久才捻出一丝红线,只求这份机缘能够天长地久,难道你们忍心她就此消逝吗?”
月神就是在赌。
赌绮罗生于心不忍,赌最光阴对自己的亏欠之心。
绮罗生必定舍不得月澈出事,但要是将她强行留在这个世界,她与最光阴又都是眼中揉不得沙的性格,日后定然相见生厌。所以唯有将月澈送走,让一切回归正轨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包括她自己。
“你要我怎么放得下…”
最光阴痛苦的抱住头,只觉空荡的胸口再次长出了血肉之心,那密密麻麻的痛将他撕扯到千疮百孔。
放弃她,跟亲手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绮罗生,可以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吗?”月神向他恳求道:“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不会留下遗憾。”
人心本就有所偏颇,这样的选择对绮罗生来说,虽有难度,但并非无法抉择。
擦肩而过时,二人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秒的停顿又好像说尽了一切。
【多谢你,愿意将我当做朋友。】
【…很抱歉。】
他的血入过她的眼,混着眼泪化作了欠她的缘。
既然他无法偿还,那便交给另一个自己吧。
就像是南方的河、北方的江,无论去往何处,他们终将汇入大海,开启一场注定的相遇。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月神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物放在他面前。
虽已枯萎,但仍依稀能从时光间隙中窥见昔日娇艳。
那是当年廉知让为她编织,他亲手为她戴上的幸福花环。
她居然…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吗?
“那天太过匆忙,没来得及把这个给你...”他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花环。
旧物与新颜,过去与现在;二者相叠,仿佛断裂的时光在此刻重新连接。
“再为我戴一次好吗?今生我戴着它走,来世…来世我们就能一眼认出彼此,不会再错过了。”
“你会有来世吗?”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即便是枯萎的玫瑰,也会化作蝴蝶,飞向下一个春天。”
“春天,还会回来吗?”
月神微微垂下头,如烟雨般轻描淡写的眉目忽而变得浓烈且明艳,像极了火光中的玫瑰花。
“当然。”
爱不能解决一切,可只要在坠落的过程中曾经遇见,就已足够惊艳。
有无来世又如何。
我心如沸,如浮生,如水如火;我道无极,无古今,无界无疆。
她会化作风,化作雨,化作世间万物,长存天地。只要他来,不必千里相迎,万里相送,因为目之所及,都可以是她。
这场相遇,已是命运对她最大的成全。
“你要记得我的名字啊。月澈,心明澄澈的澈。”
澈者,水清通透也。
澄净无瑕,万象生辉。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止她…
每一轮月亮都是构成她灵魂的碎片,她只是想救自己而已啊…
她只是想救救那个从未被善待的自己啊…
为什么要阻止她…
壶中天,方外境。
凛冽肃杀之中,不见斑斓,唯青白一片,萧瑟苍茫如世界尽头。
喧嚣的风刮过翻涌的海、寂静的崖,最后落入黝黑的深渊,直至灰飞烟灭。
“嘀嗒——”
一滴鲜红的血打破黑白的界限,世界重新漫上鲜活的色彩,唯有头顶的天依然浓郁如墨。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如你所愿吗?”身受重伤的月神似感受不到疼痛那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真是天真。”
“气数已尽之人还敢大放厥词!”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诸法诸天听了月神的挑衅,手中更添几分气力。
刀尖入体那一刻,月神甚至能感觉到邪戾正被自己的血肉疯狂吸引着。为了得到她的力量,它们源源不断的自刀中脱离,附在她的骨血之中肆意啃咬。
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那我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月神强忍剧痛,用力握住诸法诸天的手,将刀狠狠往自己体内一送。
她的爱与恨在此刻戛然而止,但她相信他们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破土新生。
好白…为什么雾蒙蒙的…
难道是她盲症又犯了吗?
不…瞎了又怎样,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去见月神。
可当她踉跄着来到崖顶,凌乱而狂野的风吹散了蒙在眼前的障,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她看不见其他,只看见“司胤”一刀贯穿了“自己”的身体…
那一瞬,脑海中同时闪现出许多早已尘封的记忆。
恭敬中带着恐惧的眼神;
大雨下渐渐失温的小鸟;
渐行渐远的伙伴;
无处不在的耳目与监视;
还有当年最后那一句:待此战过后,天下将以月神为尊,我们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些令人窒息的话语、阴沉狠辣的表情还有决然离去的背影都如潮水般回荡在脑海之中。眼前的“司胤”与记忆中的身影不断交叠,直至汇成一波滔天巨浪打来,让她本能的捂住了心口之处。
又是他…
又是他!
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在伤害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难道自己生生世世都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吗!
她知道自己是为断情而历经七情八苦,但为什么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还要像恶鬼一样纠缠着她!
他是寄生在自己体内的蛊,啃她的肉,食她的心,还要将她的灵魂蚕食殆尽。
就连死了都不放过她!
不…她不要这样…
她不能终此一生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明灭的幽光自眼底升起,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唤醒了那股古老而禁忌的力量。
见月神倒地不起,还不等诸法诸天欣喜自己的“成功”,就被一股莫名力量强行架起。
挣扎间,他终于发现不远处有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却在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目眦欲裂。
“你?!你怎么还活着!我明明!”
“明明你已经杀了我,是吗?”
墨色淋漓中,她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漂浮着,又像一截孤寂而清韧的雪枝在寒风中不断摇曳。幽森的语气让人怀疑只需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能让她如烟尘般散去。
清寒至极,却又莫名生艳。
“你就是用这把刀,杀了我。”
月澈拔出插在月神胸口的金错刀,一步步朝诸法诸天逼近。那些因神之血肉而陷入癫狂的邪戾在感受到月澈的气息之后一边颤栗一边低吼着向她示威。
“闭嘴。”
握紧刀柄的瞬间,就连战神残存的神魂都为之一振。
被这股无形之力扼住的诸法诸天狰狞着脸从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
手中的刀被横在眼前,映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眼,仿佛又回到了屠杀众神那天。
虎无伤人意,奈何人有害虎心。
可就算秉性再是温顺,虎终究是虎,谁都无法压制她生而有之的力量。
宇宙自鸿蒙而生,也将归于混沌。
主宰幻境的神明也承载着足以灭世的力量。
一旦秩序彻底崩坏,她就会成为终结一切的锁扣:结束混乱的时代,开启下一场循环。
这样的力量,时常让她自己也感到无尽的恐惧。
恐惧自己无法承受这种磅礴的力量,恐惧这股力量会伤害到她想要保护的人。
所以在神域的每一日,她都过的如履薄冰。
可是现在…是时候启用它了。
将金错刀向空中一抛,灵巧的手迅速结出一道见所未见的奇异阵法。结阵的刹那,鲤岛,不,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沉寂的静止。
就在这静止的瞬间,十二元素本源之力齐齐迸发,引得天塌地裂,山崩海啸,宛如末世来临。
“黄泉无路,幽冥难赴。我不能让她去的如此凄苦…”
宿命于她,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为了让她逃不出这困局,它总想着教她学会顺从,如那南飞的燕、回游的鱼,教她终此一生都无法离开这诡异而扭曲的循环。
可偏生她长了反骨,一心想逃离这吃人的宿命。
所以她离经叛道,背弃规则,疯狂的以身犯忌,却又在一次次毁灭中不断新生。
它以为等她倦了、累了、怕了就能驯化她,将她变得乖顺,但唯独忽略了月澈自身的意志。
月澈不愿成为受人操控的提线木偶,更不是蛛网里孱弱美丽的蝴蝶。
所有伪装出来的屈从,是为了藏住心底最高傲的不屈。
只要她足够坚韧,便能在绝路中杀出另一条血路。
规则也好,命运也罢,既然强加于身,那为何不能为她所用呢?
太初太易,无象无形;
吾于混沌,分其昏明。
生于混沌,她的存在即天意。
若连归墟都不能吞没她,那她就是命不该绝。
既然命不该绝,她就敢继续用命去赌。
她这个人,贪生,却不怕死。
受到上古祖巫召唤的世间元素纷纷开始苏醒。霎那间,壶中天底部竟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引得天地震荡,万物惊惧。
诸法诸天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得破口大骂,“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
“疯子?”月澈毫无波动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那般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随后一阵刀光闪过,那双能看透世间所有伪装的琉璃眼死死盯着这具皮囊与皮囊下的灵魂,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
看着这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刀,诸法诸天虽有震惊却并不慌乱。
“你在想,不过一具肉身和一缕神魂而已,弃了就弃了,是吗?”
被识破意图的诸法诸天终于脸色骤变。
“放心,谁都跑不掉。”
慈悲,是因为月澈本性多情。
可天意并不慈悲。
祂如日月屹立,低眸审视人间,将所有善恶罪业尽收眼底却什么都不会干涉。
因为争锋也好,从容也罢,世间万物皆是弹指一瞬。
道本道,道非道;
一切超然物外,道法自然;
无为自是为,何需挂怀。
纵然月澈是月神心尖一念成痴的悸动,但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是谁,祂便不会动她分毫。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她是月澈,也是月神。
【第二十四章】
神域众神察觉到世间巨变,皆往天都神殿赶去。
“何须如此惊慌。”只见古神端坐于大殿之上,眼神中无悲无喜,面色不见半分变化,“别失了你们的风度。”
“可大神主,这分明是…”众神面面相觑,不敢将话说的太过直白。
“你们是想问,月神为何失控?”
“小殿下尚且年轻,恐无法驾驭体内神力。不如派遣神将下凡相助,以防万一。”
“神将难道就挡得住小殿下吗!”
“小殿下向来沉稳,此番必是遇到大事才…”
“按我说,都是当年那劫数不好!当初就不应该让小殿下亲自下界历劫,找个替身就是了。”
“历劫此等大事怎能找个替身!”
“难道你忘了小殿下回来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吗?定是有人勾她起了别心,否则一向自持的小殿下怎会失控!”
见众神吵的不可开交,古神高声震喝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要不…”
还没等诸神再多说什么,一个小神使慌慌张张跪于大殿之外,口中大呼道:“不好了!苍穹…苍穹之底的封印,松动了!”
古神合上双眼,长叹一声:“该来的,终究会来。”
“大神主,这…”听到封印松动,众神顿时慌了神。
倒是一直不曾言语的花月神掏出一壶酒喝了起来,“操什么心,那丫头不会输。”
“你懂个屁。”
“我只知道你们想的那些狗屁办法一点都帮不上忙。这世上能解决诸法诸天的只有月神,现在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心呆在这儿,别给她添乱。”
这双素日最是风流的桃花眼在不经意间掠过古神时蓦然一顿,随后低头垂下眼,又闷了一大口酒。
“封印松动,这让我们怎么坐的住!”
“那你去送死?”
短短一句话把众神全都堵了个严实,纷纷望向古神。可古神依然是那副风云在前仍巍然不动的模样,丝毫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见此情形,他们也只好强行按下多余的心思。
“老头,你刚才怎么不说话?”花月神在众神走后忽然又回到了神殿。
“她做的很好,不是吗?”
“但…”察觉到月神陨落的花月神极为不甘的握住了酒壶。
红绳断裂,他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现在在凡间诛杀邪神的月神不再是那个从小就爱冷脸跟在自己身后,帮自己擦屁股的月神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今日之事?”花月神越想越按捺不住悲愤之情,冲古神反问道:“早知如此,你为何不阻止!”
“这也是她所希望的。她会承载着她的希望,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再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她。”
“她自由了,身为兄长的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虽然月神很少提及内心渴望,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妹,花月神的确知道她心之所向。
肩负使命而生的神族,只有在生命结束那一刻才算获得真正的解脱。
“那你不怕这个她会选择灭世?”
“灭了又如何?”
眼角余光扫过喝着闷酒的花月神,古神突然回想起一些他们兄妹幼时的趣事。
那个时候的花月神很爱去偷酒神藏在神山中的美酒,还非要拉上月神帮他打掩护。小丫头从小就镇定,哪怕被发现了也能振振有词的把人忽悠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老头,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心怀留恋,才会生畏。”
曜神与月神本就不易得,二者既是此消彼长,亦是孪生共轭。如今月神离去,曜神大概也无法现世。阴阳失调,无论诸法诸天能否被灭,这个世界的气运都将走向衰弱。
不过无妨,影子的使命,就是托举光明。
只要她存在,影子就能永恒。
“此事也不能怪她,她尽力了。”古神望着凡间的风起云涌,露一抹欣慰的笑,“无论是谁,一生中最难的时刻便是取舍。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已是上佳之选。她没有辜负众神的苦心栽培。”
“只可恨明皇殿下已逝,否则…”花月神终究还是心有怨念。
“没有这种假设。”古神说的笃定,“虚幻的想象只会绊住前行的脚步,对当下困境没有任何助益,想了也只是徒增痴妄。这一点上你该多学学小月亮,她就从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丫头…”提及月神,花月神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从小你们就夸她心性坚定,不受外事外物影响,好像这世上真的没什么能困住她。”
“因为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过去不可追,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未来。”
于她而言,他人从不是地狱,唯有自身才是牢笼。
所以,飞得更高一些吧。
根只有扎的越深,花才能开的越盛。
天际云涛如浪潮般席卷而来,仿佛天地倒挂,直逼鲤岛而来。
“你居然想灭世!”
“我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
掌起风云,她利用十二皇天封神印的力量破坏了苍穹之底,将诸法诸天完全释放,并用空间阵法将此地与苍穹之底相连。
正当他以为月澈是在自寻死路时,邪戾就像是受到了巨大鼓舞,直冲他的神躯而去。
司胤的身体早已被她用金错刀破坏殆尽,诸法诸天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赶紧回到自己的神躯,与另一半神魂融合。
就在他的神魂在合二为一的瞬间,一道锁链彻底将其锁住。
直至此刻,诸法诸天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早已生出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力。
一念,可杀天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随后目露精光,直指月澈,“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不愧是要承袭我神主之位的神。”
“今日,我虽败犹荣!”
能执着到如此地步,只怕未来她会成长为比自己更恐怖的存在。
影被困于光下,
他们,都是困兽。
且等来日。
站在天都抚仙台上的众神见古神前来,纷纷让道。
“大神主,这…”
“方才那道紫光,我看见了。”
“待小殿下归来,是否…”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