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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参商·山海入梦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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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躲在云端后的月儿好奇的掀开面纱,洒落一地明辉,也让被困在亭中的蝴蝶一点点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

“你…你…”

月澈不知所措的退了两步,慌忙寻找起是否有退路可逃。可这一看才猛然惊觉这个亭子三面环水,唯一的出口正被二人堵了个严严实实,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心知硬闯肯定闯不过,她决定装傻充愣试一试。

“二…二位大侠,我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文钱。这一穷二白的,我…我就不打扰二位时间,先行告辞了!”

话音刚落,她便施展轻功想越过二人,不料正中对方下怀。

“啊——你快放开我!”

她的手臂被最光阴紧紧钳住,此刻就是插翅也难逃。

“还想跑?”

“你…你到底谁啊!”月澈不甘心的想要甩开最光阴,“抓着我做什么!”

“在下白衣沽酒绮罗生。“

绮罗生一开口,尚在挣扎的人瞬间没了动作,只是面具下的双眼已默默红成一片,那张向来能说会道的嘴也被死死咬住,克制着落泪的冲动。

“此去经年,小公子…可是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就好。

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为什么不在时间城等我们回来。”最光阴走到她身边,紧盯着她问道:“为什么后来你会以廉庄的身份出现?你到底...是什么人?”

又为什么要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他?

当那层鲤鱼面具即将被掀起时,月澈果断拦下了他的动作。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对。不好好呆在时间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本是思念故人,在此对月小酌。不想梦回月圆,竟真盼回了故人。”绮罗生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此物,亦当完璧归赵。”

翡紫色的蝴蝶通透欲滴,仍是当年交托给九千胜时那般模样。

故人携旧物,本该喜不自胜,可她却始终如潇湘易水,眼波清平,丝毫没有要拿回玉佩的意思。

“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一模一样的声音从亭外传来,顿时惊了二人心神。定睛一看,来人不仅同样覆有鲤鱼面具,面具之下还有一双与她别无二致的琉璃眼。

“离她远一点。”

“你是?”

声声入耳,挑起胸中异动。最光阴忽然不再确定月澈是否是自己要找的人,渐渐松开了手。

“你们还是回时间城去吧,我不会和你们走的。”说罢,月澈就绕过二人准备离去,却又被绮罗生的折扇拦下。

“不能给在下一个理由吗?”

他很确定眼前这个月澈是自己真正在等的人,但他不明白她为何会拒绝随他们一同回到时间城?

她不应该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吗?

为什么…她居然冷淡至此?

“理由?”

月神走上前来,同时揭下那层遮住她们面容的鲤鱼面具。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就这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亦幻亦真之间,夏日的闷雷以石破天惊之势乍然劈落。眼前景象在明灭光影中不断分离、交叠,令人分不清真与假、虚与实。

见对方无话可说,月神毫不犹豫的带走了月澈。

“你在生气吗?”月澈走在她身后,任由她牵着自己不断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

“没有。”

“你在生气。”她突然站定,抓紧了那只手,“为什么?”

月神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望着满天星斗,像是要将这些年的郁气尽数吐尽般呼出一口气。

随后转过身,平静的与另一个自己对视。

“你知道我情劫失败了,对吗?”不等月澈回答,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一阵在人间寻寻觅觅的风因为一句无心之语而停下了脚步。但我终究不是他要找的人,又怎能有一个善终?当我知道他与九千胜的过往时,我以为是那句话让他将我错认成了九千胜。然而时至今日我才发现,他虽在红尘中苦苦等待与九千胜的重逢,可在我身上寻找的影子却属于你。你才是那个参与他过去的人,他是将我认成了你。”

月澈顿时脸色煞白,着急的想要否认。

“你听我说完。”月神摁住月澈的双肩,“我虽不是什么桀骜不驯的性格,却也决不允许自己成为旁人的替身。不过嫁人终究是我自己做下的选择,是我想断了这段注定无果的情,你也不必将我的失败归咎为自己的责任。”

一阵钻心冷意窜上心间,冷的她连牙齿都在打颤。

过了许久,月澈才颤声说道:“你嫁人…不是因为...因为暴雨心奴的纠缠吗?情势所迫,你急于摆脱他才出此下策,不是这样的吗?”

难道她又想错了吗?!

“大概二者皆有吧。”

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当年的业报,竟作祟至此!

月神居然以为北狗是在廉庄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所以才会对他的感情产生怀疑...

想到这里,月澈用力甩开她,转而紧紧握住她的手臂,急切解释道:“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喜欢的就是你,你就是他喜欢的那个廉庄!”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月神态度强硬的打断她,“哪怕我们都是月神,但同一颗种子落入不同的土壤中便会长出截然不同的树!他寻的是你,不是我。”

“啪——”

见月神如此冥顽不灵,月澈又气又委屈的给了她一巴掌,大声呵斥道:

“执迷不悟的人是你!北狗当年的确一直浑浑噩噩的在尘世中寻找九千胜。你可以说他的感情不够纯粹,可你凭什么说他对你没有感情!那个愿意为你伏地挺身、讨你欢心的北狗;愿意到处奔波、保护你和爷爷的北狗;那个放心不下你,偷偷跑来学堂,还重金收买校长的北狗…难道他做这些是因为我或是九千胜吗!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记得我,有必要为那点虚无缥缈又不知所谓的影子做这些吗!”月澈抱住月神,靠在她肩头哭诉,“我和他没有什么情感交集…只因救过他与九千胜才来寻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愿相信当下的感觉…相信他喜欢的人就是你呢…为什么要这样怀疑自己…”

她哭的极为伤心。因为她终于明白月神的情劫为何会失败了。

不是败在暴雨心奴,也不是败在北狗,而是她自己。

自己种下的业报,须得自己偿还,是她误了她。

可月神仍只是脊背笔直的站在原地,神色无悲也无喜。

她已经不记得北狗送自己玫瑰花时的心情了。或许那一瞬是快乐的,但过后便会生出无尽的不安与迷茫,仿佛心里有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深渊。

现在想来,哪怕没有月澈,她依然会选择转身离去吧。

因为她不仅质疑北狗,更质疑自己。

一直以为自己生而无情的月神从未想过何为心动,然而就是在某个瞬间,它忽然莫名悸动...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开始漫长而无尽的自我折磨。

它是一颗横亘在人心之间的芽,钻的越深,便越疼,也将对方推的越远。

月澈抽抽噎噎的继续骂道,“你怎么这么笨,这点小事都看不清...”

“都一样的…”月神喃喃自语,“其实结果…都一样…”

“什么一样不一样…那当然是不一样的!”

“月澈。”月神第一次喊出了这个由天所授的名讳,用一种平静而悲伤的目光看着她,“我于神域长大。若非有此一劫,从降生那一刻起…我就该舍弃这个名字了。”

“你…你…”

月澈怔怔抬起头,几度想要开口却磕磕巴巴的说不出话,只有眼泪落得越发汹涌,如暴雨倾盆,碎了一地。

她懂…她当然懂…她什么都懂。

正是因为什么都懂,心才会这么痛,痛到有口…却难言。

先天神族与普通神族不同。祂们由天地孕育,得乾坤之造化,名讳也是生而有之。在众生眼中,祂们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所向披靡的力量,甚至能够呼风唤雨、架海擎天。

然而所有的得到,皆需付出代价。成为至高之神的代价,就是放弃自我,从此不再为本名之咒所束缚。万事万物,再不入怀。

于祂们而言,入世所历一切都是为了忘情,为了解脱,为了舍弃尘缘,与一切羁绊。

那些于混沌鸿蒙中诞生,成功继承力量,守护众生至今的先天诸神,皆是如此。

若当年月澈没能成功同化神的意志,世间便再无月澈,唯余月神。

江月朦朦,曲调凄凄。那场经年旧梦早已逝去,只留故事中的人还在原地徘徊。

恰巧晚风拂过,吹起一树青黄,拨乱了满江天星。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

对岸,三三两两的少女正挥着柳条载歌载舞。大概是不知词中深意,这首追惜韶华的章台柳下阕竟被她们唱出几分劝君惜取眼前人的滋味。

“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既已物是人非,又何必强折呢?”

虽然嘴上说着不必攀折,但有那么一瞬,月澈似乎感受到身旁那颗冰冷的心忽然柔软了一下。

原来哪怕选择挥别过去,灵魂却依然记得曾有的感受。

“别哭了。”月神抬手抹去月澈脸上残留的泪痕,又蹲下身将那些琉璃珠尽数拾起,看着它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眼泪是滴落的辰星,蕴含着神明最珍贵的情感,你怎能说掉就掉...”

到底是谁把她惯成这样的?那群臭老头吗?不像啊,他们管自己管的极为严苛...

难道是花月神?那更不可能了。这个成日里只顾着醉生梦死的兄长根本顾不上管她。

那这种既会讨好撒娇又敏感多情的性格究竟是谁养出来的?

“我才没有动不动就掉眼泪!”月澈胡乱抹了两把脸,牵起她的手想带她回去找最光阴,解开二人之间的误会。

“没必要了。”月神却在原地站定,选择抽回自己的手,“往事就该留在过去。我们对彼此来说,都不再重要了。”

哪怕月澈说的有理,就算北狗喜欢的人的确是她,但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廉庄,而是白夜魁首,神域月神。

她的身上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一切都过去了。

漱冰濯雪,云海尘清,飞光照古今;

生死枯荣,一许如梦,诸法皆自空。

【第十二章】

“喝酒怎么不叫我?”绮罗生提着一壶雪脯酒在最光阴对面坐定,“酒这种东西,一个人喝只能叫闷酒,要两个人喝才会有意思。”

“两个人…”最光阴又回想起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胸中越发难受。

“还在想她们?”绮罗生主动先干了一杯,“既然如此挂怀,那日为何不追?”

问这话时,语气虽是朝着别人,可黯然的眼却望着自己面前的杯。

最光阴看着酒中倒影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她在怨我。”

清醒后的最光阴何等聪明,一下就明白了廉庄此前为何屡次婉拒自己,甚至还接受了别人的求亲。

“那你…不去向她解释吗?”

“解释了,她就会信吗?”

不是他不想解释,而是怕她不愿相信自己。

他们之间的阴差阳错,实在错的太荒唐。

尤其是当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无法丈量时,任何言语都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说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己狡辩。

一场经年疏雨打散一池风荷。

纵然愁云怨雨,待风止雨息之后,一切仍将归于平静。

只不过此番插曲惹得二人皆满腹心事,不宜再一同行事,故而她们决定兵分两路:月澈前往神域寻找线索,月神则潜入段氏山庄伺机牵制诸法诸天。

既是要取自己性命的人,她当亲自与之一会。

“你说段家姑爷是不是中邪了?”

“这可不好说。”

“不然好好一个人怎么把自己家挖成这样?”

虽然是路过茶摊时听到的闲聊,但眼前这幅衰败景象让月神不由得重新审视起她们分开前月澈留下的话。

看来诸法诸天的确只是以一缕神识入世,真身仍被压在封印之下,否则何须如此煞费苦心的舍夺他人的躯体,到最后还要用掘地三尺这么老土的办法来寻刀。

传回神域恐怕要被那群自命不凡的神族笑掉大牙。

月神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观察起山庄布局,丝毫没注意到有个小炮弹从花丛中窜了出来。

嗯?好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

低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小孩,浑身上下还脏兮兮的。

“你…”是谁?

“姐姐。”

哈?

“城主,为了煮一杯茶而翻出一大堆茶具,你也太能折腾了吧!”看着一桌子的杯盏碗壶,饮岁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那颗想吐槽的心,“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收!”

“哎呀,这可不是普通的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东西。如此罕物,当然要用最恰当的茶具烹煮才会不辜负它的珍贵啊。”

见壶中微微沸起,城主连忙提起小壶,将水沿着杯壁缓缓倒入花盏。

温润细腻的花型玉盏内,无色无味的水渐渐晕出碧色,花瓣中裹着的莲心随水流舒展,像一条条翡翠小船在茶汤中浮沉。

“不就是莲茶吗?除了配上这个茶杯变得好看一些,也没什么特别的。”饮岁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茶到底哪里稀奇了,“该不会是城主你又在忽悠人了吧!”

“浮生如茶,破执如莲,戒急用忍,方行致渐远。饮岁,你还是太毛躁了啊。”

“谁跟城主你一样整天神神鬼鬼的…”

城主没搭话,反而笑着端起玉盏品闻茶香,不觉这佛前清莲制成的茶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果然只有极致的清苦,才能让人彻底清醒啊。

饮岁得了个没趣,打算回时间树休息,没想到一扭头就看到两个不省心的家伙带着酒气走来。

“你们去苦境收集时间,玩忽职守不说,怎么反倒把魂儿给收丢了?”他捏着鼻子有些嫌弃道。

“看来是被人欺负咯。”城主放下玉盏,如看好戏一般翘起了腿。

“还有人能欺负他们俩?”饮岁睁大了双眼,“难道是被素还真戏弄了?”

“素还真只会给他们挖坑,受一时的气而已。但是这个人嘛…”城主晃了晃茶盏,神神秘秘的意有所指道,“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受上一辈子气的人。”

“谁这么有本事?居然能让他们吃一辈子的瘪?”饮岁一挑眉,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字。

“先喝口茶去去酒气吧。”城主没有挑明,反倒提起温在炉上的壶,为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不喝。”

最光阴对城主喝的那些饮品向来却之不恭,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哦?不喝吗?”他转而问绮罗生,“那你呢?”

绮罗生犹豫着拿起茶盏,就在最光阴要阻止他喝下去时,拿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整个人恍惚着怔在了原地。

“城主…”

“怎么了?”

“这莲花茶里,为何…为何还有一股…”红润的唇微微颤抖着,仿佛那几个字实在太过沉重,重到无法宣之于口。

见情况不对,最光阴夺过茶盏一闻,雅致的莲香中果然还带着另一股独特的花香。

“那么现在,你们还要喝这杯茶吗?”

绮罗生拿起桌上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只是这茶太过苦涩,甚至可说难以下咽。

“咽下去,我就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茶。”

莲花清火解毒,莲心清心安神,二者结合,用来解酒消愁是最好不过。

“这到底什么东西。”最光阴视死如归咽下那口茶的同时几乎要将茶盏捏碎,“简直比你平常喝的那些东西难喝千百倍。”

“眼泪哪有好喝的。”

轻飘飘几个字让舌尖残存的苦涩瞬间爆开,顺着流动的血液蔓延到了全身。

“这烹茶用的水,是她当年为九千胜流的泪;烹煮的莲心,乃月神在佛前忏悔历劫之事时,以她眼泪浇灌而成。这壶茶中满是酸苦之泪,当然难喝至极。”

也正因如此,才会在莲香中带有清苦至极的昙花香气。

“她…她…”最光阴几度张嘴却始终说不出半句话。

原来不是不在乎,而是太痛苦。

痛到摧心裂肺,苦到肝肠寸断。

绮罗生则摩挲着杯口,垂下眼睫,怅然若失。

彼时月澈从天而降,说自己为他而来,定会想方设法保护他。本以为那是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言,没想到她是真的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还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绮罗生自认可为朋友赴汤蹈火,她亦甘愿为朋友穷尽碧落黄泉。

可为什么永远都是她在保护他呢?

刀神的刀,是为守护而生。明明想要守护的人近在咫尺,她却推开了他。

“江湖风雨是非多。既然回来了,就别再轻易入世。山高水远,兀自珍重。”

这是那日她走前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他知道这是为他好,但却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绮罗生从不畏惧强敌,他怕的是…那道曾经照亮心房的光会永远离开自己。

谁?他们在说谁?饮岁看得一头雾水。

他们时间城什么时候都变成谜语人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会死吗?

“饮岁,看来这茶苦得人嗓子都哑了。你去拿点蜂蜜来吧。”

“城主,桌上有点心。”

想支开他,没门!

城主无奈的摇了摇头,“饮岁啊饮岁,气氛到了,该让他们俩自己冷静冷静了。要还是想不清楚,那这杯茶就真是白喝了。”

“想清楚?我想的一直都很清楚。”舌尖用力抵着上颚,像是要将这股滋味彻底记住,“既然舍不得,那追回来就是了。”

最光阴从来不是什么被动等待的人。

但凡想要的,他从来都会主动争取。

“真的想清楚了?”

“城主这杯茶果然清心宁神,一扫郁气。”绮罗生将花盏放回原位,“绮罗生受教。”

“看来眼泪还真是我们时间城的克星啊。”城主夸张的感慨道,“要是她再多哭几场,说不定我们时间城就要被哭到改朝换代了。”

“谁能骑到城主你的头上啊…”饮岁又忍不住拆台了。

“那可不好说噢。”华丽的衣袖拂过茶桌,桌上顿时一干二净,“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该干活了。”

“干活?”最光阴一皱眉,反问道:“你不应该告诉我们一些有关她的事情吗?”

“想知道的人是你,我可没什么想说的。”

“那敢问城主,我们应该去哪里收集时间?”

“绮罗生你别听他的。”

谁知绮罗生摁住最光阴,暗示他稍安勿躁。

“位于中州一带的长陵即将出现灾厄,不如你们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也好采集一些时间回来。”

中州长陵吗?

“多谢城主,我们这就动身。”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回过味来的饮岁颇为不爽的问道:“城主,干嘛这么轻易放他们出城?”

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难道是叛逆期到了?

“饮岁啊,有些事须得他们亲自做出决断,日后才能真正放下。”

换做从前,自己或许会选择阻止他们,利用城主的身份将他们困在时间城。

可成长总是不可避免的需要经历阵痛。

不痛过、哭过,怎能大彻大悟。

她说他们是她强求来的缘,她又何尝不是专门来克他们的劫。

以为能够失而复得,却不想梨云梦远。

世上没有两全之法,唯有主动成全,才不会抱憾终身。

只是这世间的月亮,还能再圆几回呢?

【第十三章】

纵然心理上不太熟练,但月神还是凭借廉庄的记忆,用肢体动作把蛮蛮哄睡了。

怎么没人照顾他?不是说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应该前呼后拥的吗?

正当月神纳闷的时候,睡的像小猪一样的蛮蛮突然翻了个身,往她怀里拱去。

因为她身上凉快。

现下带着孩子没办法专心做事,月神只好认命的同蛮蛮一起躲在树上睡午觉。就在意识迷迷糊糊之际,一阵尖锐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

“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原来这只小猪是偷偷跑出来的啊。

她略一低头看向缩在自己身边的蛮蛮,却意外发现他的脖子后面居然有淤伤痕迹。

看来月澈的一番好意注定是要付诸东流了。

虽说自己抵达长陵时,段家之事已几近收尾,但通过当日灵堂发生之事其实不难猜出此前发生过什么,毕竟世间百态无外乎爱恨情仇四字。

感情啊…

敏锐如她,自然也没有放过月澈对司胤那隐蔽又脆弱的感情。

她恨他,却又无法不在意他。

这种感情,比当年对廉知让更甚。

自己生于神域,不曾感受过天伦亲情,故而对那个无缘的“父亲”只有失望。但月澈不一样,她好像…是真真正正把自己代入女儿这个角色在爱着他的。

爱?

当这个字眼划过心头时,月神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坠冰海。

爱?!

她为什么要爱一个抛弃自己的人?那个人不过是把她带入凡世的工具而已。

就算没有廉知让,也会有张知让、李知让…

她凭什么要爱一个工具?

她居然是…有爱的吗?

月神一直以为月澈帮段矜秋是出于同情,但如果不仅是因为可怜她呢?如果她真正同情的对象…是她自己呢?

她对廉知让都有如此深刻的感情,那这个司胤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爱这种让人变得卑微又无比沉重的情感,怎么可能出现在神族身上!

她不相信…这绝对不可能!

另一个世界的我啊,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柳青青不顾身孕,气急败坏的用鞭子抽打着下人:

“要是少爷有个好歹,你们这群人统统都去给我陪葬!”

自从段矜秋死后,司胤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下令将山庄掘地三尺,性格也变得阴晴不定,对谁都不屑一顾,只有在看到蛮蛮时才会稍稍收敛一些,所以哪怕柳青青再厌恶蛮蛮也不能让他有所闪失。

不过没关系…她像是安慰自己一样抚摸着腹部:等到这个孩子平安出生,他们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司胤不把自己当人看,那她也不必再像条狗一样攀附着他,至于小少爷…

看似清秀无害的女人望着祠堂的方向逐渐勾起一抹无情冷笑:这是段家欠她的。

血…好浓的血腥味…浓到发臭的血腥味…

月神用力搂住蛮蛮跪坐在柳树下,面色看起来颇为勉强。

“姐姐…”蛮蛮不断往她怀里钻去,眼神中满是恐慌。

“没事的…姐姐在这里…”月神稳下心神,捂住他的双眼,“别看。”

“我…我不是故意的…”蛮蛮突然抓住她的衣襟大哭起来,“她又打我…我好疼啊…呜…我不是故意拿石头丢她的…”

听了这话,月神不禁在心中叹息不已,抬头看了一眼依然皎洁的月亮。

小孩子不懂大是大非只知眼前利害,蛮蛮已经忍她多时,柳青青却仍不知收敛,全然忘了月澈的嘱托。落到现在这个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时也,命也。

“姐姐…我…我会不会被抓走?”蛮蛮哭的上接不接下气,看得月神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么小的人会不会哭到断气,“我没有…没有听姐姐的话…我做坏事了…我是坏孩子…”

虽说从小是被神族那群老古董带大,月神倒也没养出什么满口仁义道德,圣母心泛滥的性格。毕竟她从不信什么以德报怨,信的是因果轮回、以直报怨。

“蛮蛮的确是坏孩子,因为你没有听姐姐的话。姐姐说了,不想挨欺负的话就努力躲着她,等姐姐办完事就接你离开这里,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我想见父亲…见完父亲,她就掐我…呜呜…还推我…我不小心撞倒了石堆…她…她…”

他见过司胤?

不好!

就在月神抱起蛮蛮想要离开时,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将她和蛮蛮一同锁在了阵法之中。

“这么喜欢玩捉迷藏吗?”司胤自暗处现身,“可算是逮住你了。”

眼见自己跑不了,月神直接施法让蛮蛮陷入沉睡,尔后死死盯住司胤皮囊下的另一张阴鸷面孔。

“把孩子给我!”

“闭嘴!把金错刀交出来!”

一具身体内的两张面孔忽而开始不断交叠,月神一时间难以分清此时到底是谁的意识占据上风,只知道要孩子的是司胤,要金错刀的是诸法诸天。不过看来他们还没能彻底合二为一,仍在争抢身体的所有权,或许她可以伺机而动,准备一举逃出生天。

“我看起来很蠢吗?哪个我都不交。”

双方气氛正焦灼之际,一个大喊大叫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老爷,可算找到您了,”来人不停擦着汗,心急如焚地说道:“稳婆说柳姨娘胎位不正,摔倒时又动了胎气,恐怕是要难产,派我来请您拿个主意。”

仿佛是在印证此人所说的话,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柳青青院内传来,闻之如厉鬼哭号。

“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吗!”“司胤”不耐烦的敷衍道:“让大夫和稳婆看着办。”

蝼蚁的生死与他何干。

“这…”来人看不到月神,以为院内只有司胤,大着胆子继续追问,“这得您来拿主意啊。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

“保小!要是孩子有个好歹,你们全都别想活!”

得了答案的人面上一愣,那张干枯的嘴不断嗫嚅着,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司胤”面色不善,阴鸷的吓人,连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不对劲…

月神抱紧蛮蛮,眉眼间满是警惕。

诸法诸天怎么会如此有耐性?按照传闻中的脾性,早在那个人靠近这里时就该送他去见阎王爷了。而且为什么?柳青青于他而言毫无价值,为什么要刻意强调留下孩子的命?

这太不对劲了…

“现在才反应过来?太迟了!”

话音刚落,周遭景象骤然裂变,黑气冲天而起,化作刀刃向她袭来,还专门攻击抱着孩子的左手。月神不仅要抵挡诸法诸天,还得分神保护蛮蛮,只能一退再退。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必须尽快突围才行。

想到这里,月神收起月刃,决定尝试使用自己尚未练成的那一招。

宽大的袖袍与裙摆被风刃卷的猎猎作响,如流云瀑布般的银紫长发却静静铺了一地。

“想要斗法吗?”诸法诸天轻蔑一笑,“以你的道行,不过是以卵击石!”

月神并没有理会他的贬低,只以单手起式。

悬于夜空的满天星斗突然如荧光流动,汇作一道明河聚于指尖,旋即直冲云霄而去。

【第十四章】

“最光阴你快看!”绮罗生停下疾行的脚步,抬手指向远处,“那好像是昙花。”

他记得无论是月神还是月澈,衣角都绣有昙花纹样,只是姿态略有不同。如此巧合,昙花对她们而言必定有特殊含义。

然佛曰:优钵昙华,时一现耳。

披着斗篷的灰衣刀客在看到昙花即将盛开的瞬间突然呼吸一窒,握紧了手中狗尾。

“快走。”

“你以为这样就能扭转局势吗?”诸法诸天突然嘲讽一笑,“你今日的敌人,不是我。”

什么?

听到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月神猛一回头,惊见一大群失去意识的普通人正朝她蜂拥而来。

“你?!”

看到月神面色骤变,诸法诸天满意的露出一抹邪笑。

“山庄内外都有我的法阵。要么,你踩着这些人的尸体离开;要么,乖乖把刀和孩子交出来。”

怨毒的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刀悬在月神头顶,逼迫她做出选择。

“哼,呼风唤雨的上古神主也不过如此。”月神放下蛮蛮,再抬头看向那群傀儡时,仿佛是在看一群死物,“你以为我是西天菩萨,对谁都会发一下善心吗?”

“哦?难得还有不把那些狗屁大道理挂在嘴边的神族。”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诸法诸天突然升起一丝趣味,“看来你是选择让这群人做你的刀下亡魂了。几百条命,这份杀业可不轻啊,真是有魄力。”

“也许他们注定就是要死在我手里呢。”月神亮出月刃,微微抬起下巴,“没有痛苦的死去,可比成为你的傀儡要强。”

“是吗。”看着桀骜不驯的月神,诸法诸天恶从心起,撤走困住她的阵法,阴仄的说道:“世人绝不会想到心心念念崇拜着的神明会视他们如猪狗吧。也对,神族就是如此冷血无情的存在。只要秩序不被破坏,天崩地裂也无所谓,更何况是死点人。你说是吗?”

是的,这就是神族:胸有大义,却无小爱。

为了大局,他们会不择手段。

所谓慈悲,也不过是道貌岸然的遮羞布。

可不慈悲,难道就是有罪吗?

善与恶的界限又在哪里?

为苍生犯下杀业,一定是善吗?

为救一人而不顾苍生,便只能是恶吗?

泛着月色流光的血从死死攥紧的手心滴落,在离开她的刹那化作昙花再度升起,附回她的身边。随着花枝不断攀爬,耳边回响起昔日那段对话。

“我不是花神,为什么体内会长着一株昙花?”

“那不是昙花,是你的心。”

“心?”漂亮的弯月眉微微一簇,“那为何它一直没有开花呢?我明明已经读了很多书,修为也大有长进,为何它仍是这般模样?”

古神抚上她的发顶,眼神中满是看透世事的悲悯,“只有当你真正能够沉下心来时,才能悟到属于你的花啊。”

沉下心?她一点也不浮躁啊。

不明所以的她又去问拥有无上智慧的佛祖。

可当看到佛祖的瞬间,她似乎懂了什么,只是朝法相圆光处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就像此刻,她亦心有决断。

佛眼垂首低眉,是为见人间疾苦。正如那向下延走的花枝,不入苦海,便不知众生之难;

众生抬头祈望,是因心为障所迷。见非是见,见犹离见,但见诸相非相,方见明光如来。

昙花非花,是在婆娑世界中沉浮不定的自己。

一念善恶,一念神魔;晦明同尘,破执妄灭。

在咒术催动之下,绕在周身的昙花化作丝线又汇成一支羽箭对准了那群人,不,是人群之后的某个身影。只要她一松手,就能解开一切桎梏。

然而就在神箭即将离弦之际,她似乎听到有人正在呼唤她。

廉庄。

诸法诸天自然也察觉到了破阵者的存在,虽面色不愉,却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反倒是月神咬紧牙关出声呵斥道:

“不许过来!”

说到底,她并没有自己口中说的那么无情。

无论是对段家人,还是对他们。

“哼,来了又如何。今天就算是佛祖来了都得把命留下!”

见诸法诸天想操纵傀儡挡住二人,月神反手将箭刺在蛮蛮颈边:“司胤,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对不起段矜秋吗!那她的儿子呢!这个亲手被你毒傻的儿子呢!你对得起他吗!”

哪怕是高声呵斥,月神的声音也并不尖锐,反带着些清脆与稚嫩。或许是太过紧张,绷紧的尾音略显颤抖,像极了站在枝头颤颤巍巍唱着祝祷诗的夜莺。

但就是这样纤细的声音,在入耳之际化作一把钩子勾住了司胤的意识。孱弱的灵魂透过浑浊的双眼看到有人正用刀抵着蛮蛮,还把他绑在怀中。

蛮蛮…

他这一生挖空心思就是为了摆脱不堪的出身,爬到一个能够一呼百应的位置,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枚作茧自缚的棋子。不仅为他人做嫁衣裳,还亲手葬送了本可以拥有的一切。每每合眼,那些过往让他如置身炭火般煎熬。可即便如此,这个占据他身体的魔鬼还要日日在他耳边不断重复他的罪孽,企图将他逼上绝路。只有在看到蛮蛮时,他的痛苦才会稍稍缓解。

因为他觉得那是段矜秋原谅他的证据。

正在施法的身体突然僵在了原地。哪怕诸法诸天极力与他抢夺身体的所有权,但从外界看来,这具躯体宛如出了故障的木偶,只能僵硬的维持着某个动作,那些受他控制的傀儡也被定在一处,无法动弹。

见自己攻心有效,月神暗中松了一口气,并趁此机会瞄准司胤眉心,射出了神箭。

与此同时,诸法诸天也在盛怒之下夺回身体,分出一抹黑气攻向对面。

但这一次,他攻击的对象是蛮蛮。

本以为这回自己多少要见些血,没想到一阵刀光率先斩断了黑气。

“你还好吧。”

“没事。”她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紧张与抱怨脱口而出道:“不是让你们走吗?来这里做什么!”

最光阴收回骨刀,眼神突然定在她脸上某处。

“…看我作什么?”

被黑气擦过脸颊而留下的血痕在脂玉般细腻无瑕的肌肤上分外惹眼,像一株雪中盛开的红梅,明艳又倔强。

但血就是血,伤就是伤,再美丽也无法掩盖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事实。

他说过的,她归他管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

无论变成何种身份,只要是她,他就无法放任不管。

“那个变态伤到你了。”

诶?

趁她愣神之际,温热的手像是摘取枝头繁花那般拂过伤口,抹去了血污。

“这样就干净了。”

向来淡漠如烟的琉璃眼中划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后很是困惑的注视着他。

因为在那双金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情。

这个人…很珍惜她。

【第十五章】

月神那一箭虽然厉害,但慌忙中失了准头,诸法诸天只被射伤了手臂,并未伤及要害。

“你不觉得自己很碍事吗?”他捂住手臂,恶狠狠的盯着护在二人身前的绮罗生,“别看这世界很大,其实根本小到容不下你这样多余的人啊。”

“在下心宽,体却不胖。只需寸土安身,不费多少地方。”绮罗生浅浅一笑,根本没理会诸法诸天的嘲讽。

可握在手中的刀却不像他的话那样温和。

找回九千胜的记忆后,他以为廉庄就是月澈,所以在得知廉庄死讯时并没有太过悲伤。因为他坚信月澈不是普通人,只是暂且离开了廉庄这个身份,只要心怀希望,他们一定还有相见之日。然而天意弄人,谁都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曲折离奇的故事。

那日他问最光阴为何不追,实则也是自问:

难道廉庄不是月澈,她就不再是自己的朋友吗?为何不追上去问个明白?

原来再聪明的人,遇到超乎常理之事仍会不知所措。

幸好那杯难以下咽的茶如同当头棒喝,免他误入迷途。

只要情真,又何须在意她到底是谁。

见绮罗生没能被自己激怒,诸法诸天意味深长的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黏腻的笑,宛如毒蛇吐信:

“是嘛...那我们就走着瞧。”

时辰将近,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

“帮我照顾好他!”

察觉到诸法诸天想走,月神将蛮蛮丢给最光阴,直接纵身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二人。

只可惜,赶到柳青青房门前时,婴儿的啼哭声如第一缕晨曦微光穿透黑夜般响起,听起来格外嘹亮、悦耳,又令人胆战心惊。

“你很机灵。”“司胤”的双眼渐渐漫上死气,呈现出非人之态,“但还是太晚了。”

指针越过一格,命运便产生了千般变化。

七月廿十九,鬼月毒日,阴阳二气交界,乃魑魅魍魉盛行之时。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今日,亦是地藏菩萨圣诞之日。

“地狱可是好地方,关着许多老朋友们呢。”

这话让月神不由得捏紧了袖中月刃。

她当然知道地狱里关着什么,也忌惮着那些东西的存在。

“老爷!”忙了一夜的仆妇瞧着无比狼狈,但一双眼睛却瞪的发亮,像邀功一般将怀中襁褓递了过去。

“赏。”

“别给他!”月神情急之下冲上前去欲抢走孩子。

“这位是?”妇人不认得月神,警惕的朝“司胤”这个主人征求意见。

“不必理她。把孩子给我,然后下去领赏吧。”

听了这话,妇人喜上眉梢,还不忘替柳青青美言几句,毕竟自己收了她不少好处呢。

“柳…”

才一张口,那眉飞色舞的表情瞬间变了样。

她看到了什么?

好像是…自己的脚…?

“你话太多了。”

从头到尾,诸法诸天从未正眼看过这群凡夫俗子,杀他们当然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行事如此跋扈乖张,你到底还有没有敬畏之心!”

见他毫无波动的踢开那颗表情惊恐的头颅,月神简直不寒而栗。难以想象要是他计谋得逞,天地到底会遭遇怎样的浩劫。

“敬畏?”诸法诸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言论,笑着反驳她,“先天神族本就承天而生,我即天意!这些虚妄秩序能奈我何!何况…”

他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楼梯,渐渐逼近月神。

“杀了你,我才能活。蝼蚁尚且偷生,我又岂会乖乖等死呢?”彻底脱离人样的“司胤”脸色一沉,“把金错刀交出来,或许我还能给你和你那两个朋友一个痛快,否则…”

“否则什么?”锋利的光刃指向命运的宿敌,“你自己说的,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我。只要金错刀在手,你的计谋就永远无法开启,我又怎么会蠢到把关系着自己性命的东西乖乖交给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抬手间,一阵巨大的黑气从他袖间化作魔爪袭向月神。

正在查阅上古典籍的月澈忽然一阵晕眩,如同被此处圣光所迷,再看不清眼前文字,不得不稍作休息。

“听说你最近对上古神战很有兴趣,在这里埋头苦读了好几日?”古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戏谑,“这可不像你啊。”

月澈将典籍放回原位,扭头迎上古神的视线,丝毫不见被人抓包应有的慌乱。

“在人间发现的蛛丝马迹与传承记忆不符,自然要来查个明白才行。”

战神在自己那个世界的确是战死无疑,当年在封存之境重塑神魂时还曾见过他躯骸,但这个世界不太一样。虽然月神的传承记忆也说战神是死于神战,可她们却找不到他陨落的证据,那这其中必有隐情。

古神不置可否,只是自她身边擦肩而过,透过那座高耸入云的圣碑凝视着背后那条永无止尽的历史长河。

“你想知道什么?”

“战神陨落之事。”月澈也不与他卖关子,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徐徐说道:“这些时日我几乎翻遍了所有典籍,与神族、神域相关之事可说事事详尽,唯独有关战神的记录皆语焉不详。”

眉眼染上霜色的瞬间,天边月与雪中月彻底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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