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再做什么了。
随着月澈力量完全耗尽,无限花园里的迷阵也随之消失。二人终于在蝶影的指引下,找到了月澈。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欲绝。
她就这么静静躺在地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体内逝去,连感官也逐渐变得麻木,两眼空洞的望着天空。
她还是没能狠下心…
说到底,这是她与司胤、与诸法诸天的恩怨,不该牵扯旁人,更何况…他们还活着…
她怎么忍心呢…
“别碰我。”嘶哑的声音不复昔日动听,却令人倍感心酸。
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然后将她扶靠在自己怀中。
“阿澈,回去之后…别忘了我们,好吗?”
这是绮罗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忘…她要怎么忘得掉…
为什么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从不曾落泪,却在得到爱的时候流尽了眼泪?
原来爱与被爱,都让人疼痛不已。
“月澈。”最光阴抱起早已失去生机的月神,对着她喃喃自语,“我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来生,你一定要守约。千岁万年,我都等你。”
一滴伤心泪滴在她的眉心,也滴散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他很想用力留住她,可怀中空空如也,只剩冰冷一片。
当年北阳山观音庙外,她没等那个说要永远保护她的狗头刀客;
今日方外仙山海域内,她等到他了,他却永远失去了她。
没有缘份的你我,在阳间不断错过,死后也无法相随。
这就是宿命吗?
终此一生,他再难圆满。
月澈出生在冬日初雪后的满月之夜。
极域的雪,轻柔如绒羽一般,落地便会消融。
正如她的生命:盛大,却又静默无声。
细白的雪落在她的眉睫,化作雪水从眼角落下,又结成了冰掉落在地。
恍惚间,她看见霜花满枝,似有天光。
“…花开了…”
心知她大抵出现了幻觉,绮罗生并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冰冷的人,想要把她捂热。
“花开了…”
孱弱的呼吸无比执拗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等待什么发生。
然而雪覆万里,何来春意?
“花…是花啊…”
她艰难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纷飞的夜雪,却怎么也抓不到。
就像这雪怎么也填不满灵魂破碎的缝隙。
“阿澈,你告诉我是什么花?”绮罗生抓住那只挥舞的手,想让她冷静下来,“我带你去看花。”
然而怀中之人却开始急促的喘息,那些呼出的气体都化作了迷蒙的雾,直到她震颤着身体,呕出了那些在体内积郁多年的淤血。
“阿澈?!你怎么样!”绮罗生连忙抬起袖子去擦拭她的脸,可却越擦越脏。
雪地里的血,红的格外刺目,刺的她频频想起往日种种。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呢?
那些欠下的业债,她还清了吗?
月澈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笑。
“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绝望又茫然的眼中竟落下了泪,溢出了无尽的悲伤。
纯净的泪与肮脏的血染上名为痴与妄的原罪,将这场浮萍掠影般的梦,随着皑皑白雪一同葬入尘埃。
“阿澈,别笑了…”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快乐,为什么现在却落得如此痛苦?
这场红尘夜雪,到底碎了谁的执,成了谁的念?
夜雪初霁,如玉碾乾坤。
明灭之间,月澈感觉自己变轻了,轻到像一片即将融化的羽毛。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她靠在绮罗生怀里,缓缓合上双眼,像即将陷入沉睡的婴儿那样祥和,“有花香…是昙花…开了啊…”
浮光迷蒙,似仙同尘;
非是花开,而是皎月。
是月亮出来了。
皎洁的月如雪昙盛开,在夜空中散发着盈盈光采。
花开了。
阿澈,我们该回家了。
愿这清辉月光,照亮你的归途。
昙花一现为韦陀,情深不悔是婆娑。
她是眷恋红尘的昙花,寻觅属于自己的缘法。
她是被情打动的律明氏,为成全自己而放弃世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她亦是自己执着等待的韦陀,只等一朝花开。
【第二十五章】
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日尚未消散的寒气,吹落了一地杏花。
“汤问梦泽那边如何?有人见过阿澈吗?”怀羲迎头就问,可见到最光阴摇头时,还是没能止住心头的失落,“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无相楼、森罗诡城、神域、碎云天河,月澈可能会去的地方他们全都找遍了,但就是没有她的下落,问的人也都说最近这段时日没见过她…
“要不要…”最光阴有些犹豫,他们是否应该求助他人。
“不行,此事越少越人知道越好。”怀羲压下心头躁意,“最近很多势力都不安分,要是让他们知道阿澈失踪,定会大张旗鼓的闹起来。”
“看来只能暗中寻访了。”
还不等二人有所决定,只见绮罗生抱着什么匆忙归来,身后还跟着一路狂奔的小蜜桃。
定睛一看,他怀中抱着的正是月澈,浑身上下还有不少血痕。
“怀羲,你快看看。”绮罗生将人放在卧榻上,连声说道:“是小蜜桃在半山腰那棵大杏花树下发现了她。这几日风大,花落了一地,要不是小蜜桃闻到了血腥味,只怕谁都发现不了她就被埋在落花之下。”
“怎么这么多血?!”
“你们先出去。”怀羲见状并没有立刻搭脉,而是将她扶进了内室,“她身上并无外伤,我要进里屋去检查她是否受了内伤。”
二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怀羲的言下之意,反倒是小蜜桃咬扯着二人的袖子,示意他们快走。
小蜜桃:去做点吃的吧。家里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总不能等人醒了让她喝露水吧。
绮罗生这才如梦初醒般拉着最光阴去往厨房。
这段时日忙着寻人,一日三餐都是随意果腹就行。要是月澈饿了,还真拿不出半点像样的食物。
果然是没了神力,体内气息也异常混乱。
这简直比她身受重伤还难办。
就在怀羲发愁之际,月澈慢悠悠的睁了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池上世界。
作如是观,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皆因一切有法。
一瞬枯荣,一场大梦。
梦醒荒芜,颠倒迷离。
无根之系,如客如寄,
无量无常,般若觉明。
她忽然悟到了何为死亡。
是一去不复返的奔赴,是历尽了沧桑,再回到另一个支离破碎的人身上。
“阿澈,你醒了。”怀羲听到有动静传来,连忙走到床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没有受伤。”
“那你…”怀羲踌躇着开口,“你还好吗?”
“怀羲。”她怔怔的望着屋顶,对自己发誓道:“终此一生,我不会再为任何人落泪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哭了。”
她这一生的眼泪都已随着那场夜雪而去。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何为命运。
月澈曾走向属于月神的宿命,可月神却选择成全月澈。
哪怕这场名为救赎的轮回回溯千万次,为了托举她的未来,她依然会欣然走向死亡。
既是踏着自己的尸骨走来,那她定要牢牢把握已有的一切。
就像月神保护月澈那样,月澈也会永远保护月神。
怀羲不知道这段时日她经历了什么,但她清楚月澈是什么样的性格,亦心疼她艰苦无比的来时路,不由得担心她又会陷入自己的心障,于是握住那双冰冷的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涣散无光的双眼渐渐凝聚出一股别样的神采。
怀羲忽然觉得月澈有些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但能感受到月澈的心境又起了变化。
就像是斑斓的蝶再次从枯萎的茧中新生。
“那说好了。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是了,陪在她身边、见过她所有得意和失意的人从来不是司胤,也绝不可能是他。
从前是自己一直守着记忆刻舟求剑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如今既已彻底明了,那就是时候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收拾完厨房的二人正准备回房休息,却在路过花廊时见她形单影只的坐在庭中那棵杏花树下。
朦胧春夜,月照花眠。
梦生莺啼,风乱惊雪。
“怎么起来了?晚间风大,会着凉的。”
“又是满月了。”
“满月又怎样。”最光阴一把将人拎起来,“满月你也得回去好好睡觉。”
“如果当年...”她忽然出声打断最光阴的动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我没能回来,你们一定要忘掉我,好好活下去啊。”
只有让死去的人从记忆中离开,生者才能走向未来。
“没有这种如果。”最光阴说的笃定,但放在她肩上那只手却突然变得很用力。
“这只是假设。”
无论有她无她,她都希望他们此生快意江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澈,你累了。“或许是这夜风太过寒凉,吹得绮罗生面色有些僵硬,“我们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见话题闹得气氛骤冷,月澈如梦初醒般嘟囔了一句:“的确该回去睡觉了。刚才是我不好,你们就当我在说梦话,以后再也不提了。”
“你知道就好。”
然后她就像个犯人一样被押回了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能有来世,愿这不断的缘分能在每个世界、每场轮回中,生生不灭。
永不错过。
明月盈亏,周而复始。
你与我,虚与实,阴与阳,正如太极两仪,互生互融。
林花会谢,春光会老,然我之理想将回响万年,荡彻人间。
天地浮沉,日月恒照古今;
因果虚妄,生死尽化乾坤。
【后记·此间人间】
次日一大早,怀羲正在准备早餐时听绮罗生说了昨晚的事,不禁有些疑惑。
“怀羲,你说她忽然提起此事,是不是...”
“不会。”她说的斩钉截铁,“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是耽于过去的人。或许只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才让她有此感悟吧。”
“那阿澈未来...还会有劫数吗?”
怀羲眼神一暗,并没有正面回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不过依我看,她现在宝贝自己这条命宝贝的紧,随口一说而已。”
“可我还是不放心。”
毕竟她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对了。”怀羲放下面团用围裙擦了擦手,掏出一封信递给绮罗生,“昨天意琦行来信了。有些人不知从哪得知了阿澈近日下落不明的消息,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我想着,不如将计就计,你们带她暂且离开这里,好配合意琦行他们来钓出幕后黑手,如何?”
“回月神殿吗?”绮罗生思索了一番,“或者去无相楼?那里人多,热闹些。”
“不,去汤问梦泽。无相楼有不少老弱妇孺,别让这些江湖纷争连累到他们。”
“贸然上门,会打扰山座他们的清净吧。”
“要是送她去无相楼,她能一头钻进账房天天拿着算盘算个没完,哪有时间搭理你们。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去与鹭君论道。”
也好,汤问梦泽不仅有香六牙与西窗月坐镇,还有江南春信他们,去了绝对不会无聊。
只是...
人算不如天算。有的时候,世事也未必尽如人意呢...
“阿柴,你又念错了。”月澈叹了口气,忍不住摁了一下额角,“怎么你其他书都念得顺溜,一到佛经就念得磕磕巴巴呢...”
听得她真是要呕出一口血来。
“这么拗口又复杂的东西,也就你这样的小变态能读下去。”
“呵,依你这么说,那熟读佛经的鹭君和山座就是大变态,变态中的变态!”
“你怎么能污蔑我姐姐!”
眼见猫狗大战一触即发,琴狐悠哉悠哉的提着一袋点心走了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二人异口同声道。
“鄙人怎么不能来?这里可是汤问梦泽,又不是私人地盘。”
剑柴烦他是因为他每每来汤问梦泽都要见西窗月,而月澈烦他,是因为这只狐狸老想套她的话,知道她近日发生的事。
不过今日嘛...
“琴狐。”她轻咳一声,“怎么最近没听你提起琴徽呢?之前怀羲治好了他的伤,也不见他上门来谢谢我们,他到底在忙什么啊。”
“自然是他该忙的事。”
“哦?是吗?”月澈一扬眉,手中的毛笔虚虚点了一下琴狐的脸,“可是我怎么听说,他最近老缠着瞳朦呢?韶无非可烦他了。”
“这?!”琴狐还以为琴徽正与众人探查要紧之事,没想到居然跑到了幽明瞳朦身边。
“是哦。你该好好管管你弟弟啦,别让他老缠着人家女孩子。”
其实韶无非给月澈的信中已经说明舒龙琴徽缠住瞳朦是为了不让她与辰砂十二爵见面,但是...
琴徽,这厢是她月澈对不住,谁让你哥哥实在太过烦人,只能牺牲你了!
舒龙琴狐颇为头疼的捂住脑袋,误让随后而来的占云巾与剑风云以为是他旧伤发作。
“他没事。”月澈倒了一杯茶给琴狐,“喝口茶静静心就好了。”
“琴狐...真的没事吗?”
“喂,你当年喂给这只狐狸的药怕不是假药?”剑柴靠在一边说起了风凉话。
“你以为我是你这个半吊子吗?”月澈狠狠翻了个白眼,“那可是我扒了鳞族一层皮才拿到的药引,他们要是敢骗我,我就拿他们去喂凶兽。”
“你真是越来越凶残了。”剑风云毫不客气的占了她的座位,“以前只有当猫的时候凶残,现在恢复了原形反而更加凶残。”
“你管我呢!”她踹了剑风云一脚,却也没让他起来。
“可轮不着我管你,何况我也管不了你这尊大佛啊。”
管她的人看得可严呢。
西窗月不放心任由这群最能闹腾的人凑在一起,下了学便朝着书轩而来。
果不其然,这几个人吵吵嚷嚷起来堪比一大群人。
“我真服了你了!”月澈气的差点要揪辫子发狂,“都说了不能这样走!走这个位置就是白送!他早在这儿等着你来呢!”
剑柴也被气的直接跳起来,“我哪斗的过这头梅花鹿!不下了!”
“你不蒸馒头争口气行不行!围棋赢不过鹿巾就算了,怎么连飞行棋都被他打的出不了家门啊!”
“不都是下棋吗!”
“你棋道课到底得几分啊!”
“咳...”鹿巾总觉得月澈话里话外不大对劲,为什么下个棋,非要赢了他才行?
“虽说是娱乐局,但只要是棋局,终究也是一种战场啊。”琴狐当然知道剑柴是因为西窗月的缘故才讨厌占云巾,但看破不说破才有意思,故而只是乐呵呵的看着月澈单方面炮轰剑说侠喻。
“诶诶诶,怎么吵起来了!”
“就吵就吵!风云儿你起开!我今天非得把他下棋这一窍给打通了!”
“看到她这副活力四射的样子,悬着的心放下了吗?”西窗月摇着羲鸿扇,转而问身后二人。
“人间春光,理应如此。”
【掉落】
这天,绸缎庄的老板送来了一批时新衣裳。月澈看了半日也没选出中意的款式,却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件颇为眼熟的衣裳。
很像当年九千胜穿的那件。
九千胜…
“阿澈,有喜欢的衣服吗?”绮罗生抱着团团走来,见她手里是一件男装,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
“大概是老板塞错了,不过这衣服看起来很适合你。绮罗生,你能不能穿上它让我看看。”
绮罗生自然不会拒绝这种小事。只是当他换好衣服时,迎来的不是夸奖,而是她恍惚的眼神。
她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阿澈,怎么了?”
“绮罗生,你会不会后悔有我这样的朋友?”
“怎么说这样的话?”
她不敢看绮罗生,干脆低下头给他整理衣服。
“就是觉得自己连累到你了。你本可以…拥有更加平静的人生。”
她是个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的人…
如果此生能够重来,她希望他们别再遇见了…
无论是九千胜之于她,还是她于九千胜;故人就该留在故事里,留在过去。
“阿澈。”绮罗生温柔的抚上那头银紫色长发,回忆起他们一同走过的山河岁月。
“若一生漂泊无依,萧瑟终老,绮罗生宁化作一株木槿,轰轰烈烈,快意一场,方不负这一日好时光。”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手指,依然笑的和煦。
“阿澈,如果有来生,我还等你这个朋友,你要记得来找我啊。”
月澈很想抽回手,不愿答应这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可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轻轻勾了一下。
是风动?还是意动?
或是…心动。
【漫谈版】
《山海入梦》不仅是《旧梦非梦》的延续,圆了整个世界的逻辑观,还是针对冷月篇的一个闭环。
冷月无声作为“明明明月是前身”这个系列的首篇,虽然简短,但它直接奠定了整个系列的核心基调:看似我命由我不由天,人物们都在与命运博弈,但他们所做的一切本就在命运的掌控之中。
本人写故事一向是秉承用最精简的文字完成该走的剧情、该表达的观点、该有的互动,甚至很多细节都是我再三思虑与删减后留下的伏笔。如果有想写的梗但是不适合插入正文,那就放进番外小剧场,所以我的故事一般都进展很快(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出于这样的写作逻辑,冷月篇从构思到成稿,中间被删掉了很多冗杂片段,到最后呈现出以狗廉收尾为主,狐妹+司月为辅的剧情。
其中被删掉的大部分片段都是关于司月这对“父女”的互动。因为这是廉家父女的对照组,也是月澈自我性格的成因之一。
廉庄是典型的、没有长歪的留守儿童。这里的没有长歪,是指她三观正,能正常融入社会,整体性格不出格的社会形态。但因为母亲缺席、被父亲抛弃、和爷爷相依为命的人生经历让妹宝的内心形态是一个高敏感人格的底色。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她很独立。但这种独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而是她习惯了一个人去独自面对一切,像独行侠那样独来独往的独立。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只能被迫独自一人在这个动荡的世界边摸索边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否则就会被世界无情吞没。
在她的心里,浑千手这个父亲嫌弃女儿是麻烦,选择丢下老父幼女离家。他离开的那一刻,无异于直接撕裂了她的人生。那是她第一次被抛弃,最亲近的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让她明白,一旦被全心全意依赖的人抛弃,她就什么都不是,连活下去都是问题。
为了养活自己这个拖油瓶,她连累身患怪病的爷爷在为数不多的清醒日子里还要出去偷东西,导致她认为没有自己,爷爷一个人会过得更好。
这样破碎的童年迫使她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必须尽快成长,她的懂事、独立、洒脱,都是基于童年这段经历而发展出来的表象,但追根究底是源于高愧疚感和安全感缺失。
懂事,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冷漠的世界里辗转流离,无人疼惜,见惯了世情冷暖。
独立,是因为她知道别人靠不住,最好独来独往,互不连累。
洒脱,是因为她配得感不高,哪怕渴望建立一段深入且稳定的关系,但在权衡之下仍然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与他人切割的行为。
她知道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留就能留,留不住的人事物,哪怕放低姿态,跪着乞求也得不到一个善终。为了在这个一不留神就会殒命的乱世中保护好脆弱又柔软的自己,她选择不再向别人低头,不再向别人索求,开始自立自强。只要能平安的活下去,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其他的事,有则锦上添花,无便安之若素。
基于这种性格分析,我设计出司胤这个变态来加重妹的人物底色。
爹和爷爷虽然各有各的“不称职”,但他们无疑是在乎廉庄的。别管感情深浅,至少有。
然而司胤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守着月澈的“父亲”,却让月澈成了感情上的留守孤儿。
梦境折射人潜在的情感和欲望,所以月神的本我应该是善良、聪慧、处事公正的底色性格。在A世界线,她被一群无情而强大的神抚养,再加上被灌输自己是上位者这一概念,相当于她是在万千宠爱下,受帝王教育长大的小孩。所以聪慧、公正的那一面被逐渐放大,形成讲究平等公理,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还有一点小傲娇的性格(不是朋友这篇番外里她吐槽意琦行不是因为她看不起他,而是通过心里那杆秤衡量了意羲之间的身份地位,认为他们不合适,才说了一句她自认为的“公道话”。)。
但B版本不一样,她被司胤这个变态养大了。孩子生来都会对自己的抚育者有孺慕之情,可她的母亲和司胤却没有给予她回应,或者说他们给了她不正确的信号,又没有加以疏导,导致她徒有满心热烈却无处施展,只能被日复一日的蹉磨冷却到麻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个“坏掉的怪物”,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感。
母女间的相处方式被扭曲成神和信徒的方式,司胤对她更是近似艺术家创造艺术品的态度。他只允许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最好永远依赖着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的同时控制住神权和王权。他以一种极端病态的方式依恋着月澈所象征的权利,但对月澈本人就像养一只猫狗,高兴了宠一宠,犯错了就狠狠罚(这点结合冷月、镜花水月、不渡和黑化番外这几篇会看得更清楚)。
他不爱月澈,但又狂热的拥趸着月神。
月澈当然清楚他这种矛盾的心态,所以才茫然自己到底该不该恨司胤。这种割裂而畸形的关系也使得她在情感上变成了留守儿童,体内渐渐形成一个名为司胤的病根,不断折磨着她。
当廉庄的时候,她没有被坚定的选择;作为月神,她又没有被选择。她被母亲抛弃、被司胤抛弃、被一起长大的星宿使抛弃、被爱情抛弃(她自己认为的)。明明是众生之上,应该被人仰望的存在,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为她停留,哪怕一点点的余情都没有留给她。这种极端的悲伤笼罩着她,折磨着她的身心,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愤怒,愤怒到消极的选择走上自毁之路:
“我努力的挽留过,可你们还是不要我。唯一在乎我的爷爷也早就死了,那这个世间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倒不如成全我肩负的使命。”
这段也同时对应到廉庄被迫开始独立成长,她们都是在失去后才下定决心要牢牢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动权。只不过廉庄还有想要好好生活的念头,去学堂当了老师,但月澈一心求死,费尽心机的去推动自己的牺牲。
而且无论是人间的廉庄,还是作为神族的月澈,她们在逆流生长的过程中其实还悄然衍生出了一层隐蔽的人格底色,也就是绝情。不是无情,是多情又绝情。基于保护自己和达成目的的本能,她们会在潜意识中选择忍痛切割关系。只是她们的人格底色依然温柔而善良,其选择并非只以利己为前提,而是通过多方角度考虑后,做出她们认为对局势和所有人而言最好的选择。这也就是为什么廉庄会选择离开狗,月澈在此前种种险境中选择和狐狗完全切割的理由(不过她并不狠心,否则也不会死鸭子嘴硬了)。
说的再直白些,从始至终她们怕的都是人心凉薄,在情感上受到伤害。渴望被爱,但此前的人生经历却告诉她们不可以对他人抱有期待,导致习惯性的克制自身情感,久而久之也就不再顾及自己对他人而言的重要性(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有地位,只是这件事不在优先考虑之列,而且…她们好像不太清楚的自己的斤两,都有点低估了自己)。直到狐狗和怀羲强行打破这个错误认知,到后续慢慢和其他人建立连接,她才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来有这么重要的意义,冰冷的心被慢慢捂热,开始逐步改变自己这种想法。并且怀羲的经历也是月澈的对照组。在人生这条路上,她出生即巅峰,却在一夕之间骤然失去,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和过往切割才能活下去;月澈则是从未得到,积攒了太多失望,被辜负到再也不愿向外索求,选择转身背对世界来保护自己。
太阳从云端坠落,月亮被风雪渐冻,她们都需要在黑暗中找回自己,才能把传承下来的希望化作自己的光芒。这一点其实是引用了佛家对于大光明的概念。日月神佛自身所带的光称为色光,肉眼可见;而祛除愚痴、心怀善法,肉眼不可见的光又称智慧光。把这点引申到二人身上,也就是说只有真正得到成长,领悟到自己的决意时,她们才能从色光蜕变为智慧光,承担起各自的责任。
可是司胤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即使切掉了这颗肿瘤,能够生活在被爱包围的环境下,童年的伤口却始终无法愈合。哪怕得到了正常的亲情、友情、爱情,这些温暖的感情能够治愈她的痛苦,却去不掉她的疮疤。司胤就像一个病根扎在她的灵魂深处,只要提起或是想起都会让她难受不已。
所以山海篇的最后,月澈亲眼目睹月神为她而死,扎在她心口的那一刀杀了月神,也割开了月澈灵魂深处那个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终于顿悟了。司胤是一个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他会夺走自己想要的一切,甚至毁灭她。
所以是时候亲手剜掉那个名为司胤的病根了。
伤口中流出的血化作汹涌的眼泪,她终于能把这个侵蚀自己许久,早已溃烂不堪的地方彻底剥脱了。
昨日之月已是昨日,就像做了一场无痕却又切实存在的梦;
她将迎来自己的新生。
最后强调一点:月澈不是误闯天家,她是误闯人间。
作为衔天命而生的神,这场顺序颠倒的雪月风花化作佛前清茶,洗去她作为神的骄傲,唤醒她身为神的慈悲,让她在这段旅途中渐渐领悟到自己应该要成为什么样的神。月神走的是苍生道,以承担社会责任和普度众生为己任,但她不入世、不动情,只是把这些事当作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对于自我情感选择了完全压制。而误闯人间的月澈领悟到情与爱是成全、是滋养,不是执念,更不是痴妄。只有当自己具备了爱的能力,才能做到真正的心怀众生,从而走出属于自己的道。
对于月神/月澈的塑造,我觉得《不死之身》这首歌很合适:生命对她们来说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就算承载再多悲伤也无法回头,哪怕在不同世界以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不尽相同的人格,唯一不变的是她们都愿意全力托举彼此,做回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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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饼1-饲养权】
到了盛夏三伏之际,最光阴时常会带着小蜜桃去杏花林深处的碧潭玩水降温,这天也不例外。
“………”
躲在树间小憩的月澈被一阵阵水声扰的不得安睡,心情越发烦躁。恍惚间,她还以为是谁在自己床上,想要翻身用枕头盖住耳朵,没想到直接从树上滚了下来。
“啊————”
“咚————”
正在水里的一人一狗看到树上掉下来个月澈,惊的僵在了原地。
“小蜜桃…那个掉下来的人…是阿澈?”
小蜜桃:方圆百里内应该没有第二个穿裙子的人类了。
“啊…痛死我了…”
幸好树下的绒草够茂密,否则她肯定要骨裂了!
正当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不远处好像有人…
难道自己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的样子被人看到了?!
这个时间会来这附近的…白色那一团应该是小蜜桃,那另一个人…肯定就是最光阴…
不行不行,要真的是他,肯定要拉着绮罗生狠狠嘲笑自己了!
堂堂月神大人睡个午觉还能从树上掉下来…真是没脸见人了…
还是赶紧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再说吧。
悄悄地…得悄悄地…
小蜜桃看看因为被自己拖下水,干脆脱了上衣的最光阴,又扭头看看岸上因为“害羞”而躲起来的月澈,突然把身子一沉,只露一双贼兮兮的眼睛在水面上瞟着。
“看到了?”
“…”他是在问小蜜桃吧?算了,反正不管问谁,只要她不吭声,那就没人知道她从树上掉下来了!
“你看到了。”
“…”月澈使劲缩了缩身子,希望这棵树能把自己遮的严实一些,心里还不断祈祷他能赶紧带小蜜桃离开这个地方。
只可惜,没人听到她的祈祷,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直接出现在了她面前。
“你肯定看到了。”
“你没看到!你不许看到!”她伸手要去捂他的眼睛,却突然发现…他没穿上衣。
“啊!!!你怎么耍流氓!!!”
小蜜桃:……你是瞎子吗?
已灵魂出窍的月某人:我希望我是瞎子。
小蜜桃这才想起她的双眼曾受过伤,突然睁眼会视线模糊,那估计她刚才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真是可惜了。
“生气了?”
“没有。”扭头。
“那你在别扭什么?”
“我没有。”再扭头。
“你从树上掉下来痛不痛?”
“…不痛!”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啊啊!气的她要炸开了!
“哦…”最光阴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又看着她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耳尖,突然把脸凑过去问道:“那我没看到,你看到什么了吗?”
“啊!!没有没有没有!”她拼命跺着脚,用力到连头上的珠花都在晃动,好像这样就可以把最光阴的记忆踩掉一样。
“真可惜。”他故作遗憾的叹了口气,把手搭在脑袋后面,“你要是看到了,就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心好累,她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
“被看光了,当然要你负责。”
“你现在不就是我在养吗?城主可没出过一分钱。”
“那以后呢?以后还养吗?”
“…养的。”
“这话作数吗?”
“…算数。”
“算多久?”
“你好烦啊!”
自己选的狗,就算落魄到捡垃圾也要继续养。
那…万一要是分开了…小蜜桃得跟谁走?
绮罗生:虽然小蜜桃是最光阴的狗,但它应该会选择阿澈。
毕竟跟着谁能过上好日子它还是分得清的。
最光阴:……小、蜜、桃。
绮罗生(沉思):但是,为什么要分开呢?
月澈(无辜):是啊,为什么要分开呢?是因为我的狗变心了,不想跟我过了吗?不然为什么要问小蜜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小蜜桃:不要为难我这条狗。
最光阴:有谁在诅咒我们。
汗流浃背了。
【小甜饼2-端水大师】
要问苦境多角关系里谁最会端水,第一名不好说,但必然有月澈一席之地。
不像步香尘那般长袖善舞,不似素还真那般八面玲珑,却也不是靠旁人对她的包容之心。她自有她独特的讨喜之处,讨得上下一片通吃。
不过也有例外。就比如谈无欲一直觉得月澈很邪门,对她从来是不假辞色,生怕着了她的道。
因为他曾亲眼目睹过这样一件事…
“我的手上有两份小点心。”月澈得意洋洋的伸出手,仿佛自己手里真的有东西一般向最光阴炫耀,“你来帮我拿个盖儿,我想尝尝手里这份是什么味道的,等不及回家再尝了。”
最光阴心知这家伙又要耍小手段,于是假装一点也不期待的说道:“哪里来的小点心,胡诌。”
不过手还是很配合的摊在了她面前。
月澈也不接话,作势将东西放在他手里,然后美滋滋的“舀”起自己手里这份送进嘴里,还咂了咂嘴,像是真的在品尝味道。
“哎呀,这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可惜了。”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她直接强“塞”了一口给绮罗生,“你喜欢这个味道,你来一口。”
被强行“投喂”的绮罗生但笑不语,陪她一同享用了这份皇帝的小点心。
“怎么样,现在信我有小蛋糕了吧。”
最光阴看她演上了瘾,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轻轻压了一下眉头,“不信。”
“嚯。”小手一指他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拿包装盒?”
冷峻的神情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她套路了,气的他笑出了声。
“哎,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人真是不识货。”她又扭头去问绮罗生,“那你信我有两份小点心吗?”
最光阴嘴角一抽。
这问了不等于白问吗!
“我当然信。”
果不其然的回答让月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分你一块小点心。”
随后跟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朵惟妙惟肖的牡丹绢花放在他手心,看的人瞪大了双眼。
绮罗生把玩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转而向她问道:“此花栩栩如生,甚是生动,但并不是小点心啊。”
“我说有,那当然有。”只见她神秘兮兮的从另一个袖中拿出一块牡丹酥来,“喏,真正的点心在这里。”
最光阴见点心来了,长眉如剑花一挑,还用手示意她赶紧继续,“不是有两份吗?还有一份呢?”
她抬起下巴颇为傲娇的看向他,“唔…看在你辛苦帮我拿包装盒的份上…”
眨眼间,一柄巧夺天工的短刀瞬间落在了最光阴掌心。
用刀之人只肖一眼便知这柄刀是量身打造,非外头寻常可得的兵刃。
“哎,怎得他得了刀,我就只有绢花与牡丹酥呢?”绮罗生捏着精巧的花,大大叹了一口气。
谁知下一秒拿着牡丹花的手反向一转,一阵锐光顿时破空闪过。那牡丹花竟摆脱了花的模样,成了一把纤细柔韧的软刀。
“啊…”本以为可以卖弄一下的月澈见自己的巧思被绮罗生识破,自觉无趣的掏出一包小饼干吃了起来,“没意思,原来你发现机关了。”
“不过你这刀做的挺趁手。”最光阴抽出短刀摸了一把便知此刀精良程度,“可见平日练刀还是有些心得。”
“那是!”她骄傲的像只小猫一样挺了挺胸脯,“每日花下去的时辰那都不是白练的。”
谈无欲从她掏出绢花那一刻起就被秀了一脸,后来见她不仅掏出了短刀,那绢花居然还是柄机关刀,简直是要闪瞎了眼。
怪道说她端水有方,这端的哪里是水,分明是谁喝谁迷糊的迷魂汤!
他谈无欲才不要跟这两个人一样被她牵着鼻子哄的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