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叩拜、回旋,朱红色的衣袖在空中挥洒,旋转时犹如绽放的红莲;托举在左手手心中的五色绪像金鱼的尾鳍般游动,即使戴着无比狰狞的鬼面,也仍然无法否认这舞姿的本身即是献给神明的、极为澄澈而绚丽的美。
周围的游客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在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笛声与铃声的交织,这是通达于神明的神乐之舞。
这段表演并不长,仅仅大约三分钟,挥舞着神乐铃的巫女们再次于巫女之鬼的方位施礼,随之便缓缓退下。
人世间的气息似乎再次回到了在场之人的心间,甘露寺蜜璃长呼一口气,发出真情实感的感叹:“真美……”
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重新上台的两队巫女们,手中却不再是乐器或法器,而是各式各样的武器。
太刀、短刃、长枪、双刺、斧、钩、戟……
寒光凛冽,杀气逼人。即使还不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什么,但刃光映照下,本能的畏惧已然浮上观者的心头。鼓手更改了刚刚如诉尊敬似的舒缓节奏,急促而爆裂的鼓声骤然响起,
“咚!咚!咚!”
如战鼓擂动。
“噌——”
寒光如月光闪烁。
伊黑、甘露寺和富冈三人的心猛地一跳。这并非为忽然增大的鼓声,而是作为鬼杀队柱级剑士的本能正在发出警示:有鬼正在靠近——!
那股令人作呕的、充满了腐朽与血腥的气息,正从高台的阴影处急速逼近。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跃上了高台——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人立刻站起了身,小腿肌肉紧绷、手掌握住刀柄,他们轻盈地跃过人群,直奔高台而去。
鬼是从哪里混进来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一定要救下她们才行!
“噗——”
但下一秒,血液已经唰地如瀑布般顺着高台喷流向下。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手持长柄薙刀的巫女正以一种极其精准且冷酷的姿态,将刀尖完全刺穿了第一只鬼的头颅。那只鬼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子就像个坏掉的布娃娃般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后瘫软下来。
“鬼是不会被这样杀死的——!它现在还没有死!”甘露寺蜜璃焦急地大喊出声。她与同伴们并没有停下动作,害怕放松了警惕的巫女们会被鬼反攻。
薙刀收刃,鬼像是一块破布般被拉扯而去。鬼杀队的三人已经跃上了高台,只见在薙刀上挣扎、尚未死透的鬼被另一名巫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砍下了头颅。
没错,不被日轮刀斩首的鬼不会死,那颗刚被斩下的鬼之头颅现在正以此生最惊恐的姿态存活着。鬼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巫女,眼球在眼眶里疯狂地颤动,愤怒和畏惧还在鬼的瞳孔中燃烧。然而,那柄贯穿了他口腔的薙刀无情地搅烂了他的舌头和下颚,它的话语只能变成从喉管里传出的、像破风箱般的浑浊之音。
其余的巫女们走上前,手中的长柄武器熟练地一挑、一送,那颗狰狞的头颅就像一块毫无尊严的烂肉,被狠狠地叉在了一旁矗立的三咫乌雕塑的翅膀上。
“噗呲——”
利刃刺破皮肉、刮擦骨骼的闷响,在嘈杂的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象征着天照大神光辉意志的三咫乌,宽大的金色羽翼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倒钩状的尖刺。
第一颗鬼的头颅被高高举起,随后重重落下。尖刺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鬼的面颊、额头,从还在转动的眼球中穿出。血水顺着雕像的纹理淌下,瞬间染红了金色的羽翼。
天照之女就这样收下了第一份祭品。
伊黑小芭内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那双异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尊挂着头颅的雕像。旁边的同伴们同样停住了动作,像是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鼓声变得愈发狂烈,弦乐声如暴风骤雨。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一狂乱的节奏,更多的鬼从阴影中被驱赶而出,如同飞蛾扑火般直奔高台而来。
侍奉着天照之女的巫女们呀——
奏乐吧,起舞吧,杀戮吧。
巫女们穿梭在鬼群之中,手中的利刃与身姿完美融合,优雅得如同月下竹影,每一次抬手都会捎带起一蓬血雾。她们挥舞武器时的红色衣袖,在空中荡漾出无比美丽的弧度,巫女们简直像优游自在的金鱼,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在月光下展开美丽的尾鳍,缭乱地在血水中游弋。
刀剑斩下手足,尖刺扎入头颅,三咫乌的翅膀逐渐变得丰满而沉重,像是在金色的羽翼上又盖上了一层血与鬼的羽翼。
演奏的巫女们已经任由乐声摆脱乐理的束缚,让它们自由而欢快地流淌而出。年龄小的女孩子们雀跃地跳起来,拍打着手鼓;慈祥的婆婆摇动着银铃;所有的村民们对这场杀戮都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病弱的人、年幼的人、年老的人、健康的人、无辜的人、罪恶的人、无处可去的人呐,跳起来吧,跳起来,舞蹈吧,舞蹈吧;太阳啊,月亮啊,共同注视着今夜吧;尊贵的、强大的巫女大人呀,请接受我们的祭祀吧。
伊黑小芭内始终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绷带因为下颚的紧绷而微微变形。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推理,几乎是在看到那些巫女挥刀的瞬间,他就已经轻松地将那个将结界后的鬼与眼前这场盛大的仪式联系在了一起。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鬼是强于人类的,这并非危言耸听。可以复原的身体、一旦变成鬼就会立刻得到强化的力量和速度…普通的武器砍在鬼身上,如同用木枝去砍石头。并非没有以普通武器或身躯压制过鬼的事例,但那只有十分有潜质和天分的存在才能做到,例如鬼杀队中的岩柱和霞柱。
伊黑的视线如同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那些正在舞动的身影上。她们的手掌或许有茧,步伐或许经过训练,身上确实有着修行过的痕迹。但他能看出来:她们并没有经历过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身体打磨至极限的磨练。
那么,是什么让她们能将斩鬼这种即使是鬼杀队剑士也要搏命的事,变成能拿来展示的仪式呢。
——血鬼术。
从他第一次和千代见面时,那种微妙的、让他汗毛倒竖的感觉就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只是那个时候,这个答案太过荒谬,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拒绝去相信。
巫女之鬼将她的力量通过某种方式,分赐给了这些巫女。她在她们身上施加了血鬼术,赋予了她们无坚不摧的兵器,灌输了她们超乎常人的武艺,让她们能尽情猎杀鬼。
……无法理解。
甘露寺蜜璃正全神贯注地望着这场猎鬼的形式;富冈义勇垂着眼眸,不知正做何感想。
——完全无法理解。
音乐声渐渐变缓,杀戮也逐渐停息。抱着乐器的巫女们已经离去;手持兵刃的武斗巫女们,则背对着那尊挂满了头颅的三咫乌雕塑,保持着警戒。
“……看样子是准备这样悬挂着,等待太阳出来把鬼消灭掉。”
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很轻。这种处理方式太过于惊悚,超出了她对“猎鬼”这一概念的认知范畴。
这确实是唯一的解释。鬼这种生物只有阳光和日轮刀才能彻底终结。这些巫女虽然拥有能斩下鬼首的力量,但她们手中的兵器显然并非日轮刀,所以只能采取这种原始而残忍的手段限制住鬼,直至黎明到来。
但问题在于,那个赋予她们力量的源头……
有太多问题未能得到解答了:鬼究竟是如何被囚禁的、血鬼术怎样才能作用在人类之身、消灭其他的鬼对于巫女之鬼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伊黑、甘露寺和义勇三人谁都没有问,作为鬼杀队的柱们,他们只是极为难得地作为旁观者目睹了这场恶鬼灭杀的仪式。
无法将巫女之鬼作为人类的同盟信任。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恐怖、强大,已不再认为自己是人类,对杀死人类这件事也毫无波澜。她将所有的一切都用自己的术牢牢掌控着,用死亡和血统治着她的领地。一旦她想要屠杀人类,那人类的灭顶之灾就会降临吧。
但是,巫女之鬼不会站在鬼的那边。
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无法否认,无论是谁都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令人作呕的恶意忽然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杀意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没有丝毫的言语交流,几乎是在察觉到攻击的同一时间,三道身影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富冈义勇的身形因为快速而变得模糊,刀光如蜿蜒流动的水流,将凭空出现的枯叶般急射而来的攻击迅速拦截。
“恋之呼吸·壹之型·初恋的战栗!”
甘露寺蜜璃柔软如鞭的日轮刀高速震颤,发出了犹如心跳般急促而密集的嗡鸣声,如雾如泉般的黑水一接触到刀光便被立即搅碎。
“蛇之呼吸·伍之型·蜿蜿长蛇。”
伊黑小芭内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而出,手中的波浪形刀刃如同捕猎的毒蛇,精准地绕过了雕像从侧面狠狠地咬向鬼,却被对方迅速自断手臂摆脱了攻势。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花四溅。
硝烟散去,三人呈品字形散开,将身后的巫女和雕像护在中间。广场的另一侧,数道身影正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为首的鬼面颊消瘦,颧骨高耸,那双惨白的眼眸中,分别刻着“下贰”的字样。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散发着同样恐怖气息的鬼。他们的眼睛里,无一例外都刻着代表身份的数字——下弦之叁、下弦之肆、下弦之陆。
“下弦居然一起行动了吗……”
伊黑小芭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下弦之贰、叁、肆、陆……”甘露寺蜜璃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并没有回头,焦急地对着身后的巫女们喊道,“大家!拜托了请先躲开!眼睛上有数字的鬼和你们平时对付的鬼不一样!太危险了!”
富冈义勇没有立即说话。他刚刚拦截攻击后,和那个身影飘忽不定的下弦之参短暂地交手了一回合。仅仅是一击,他的虎口就被震得有些发麻。
这些鬼的速度和力量,确实已经超出了原本“下弦”的界限。
“比一般的下弦要强。”
他简短地总结道,手中的日轮刀缓缓调整着角度,刀尖稳稳地指向了前方。
“那是当然啊。”
下弦之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柱和后面手持武器戒备的巫女们,嘴角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为了对付莫名其妙一直在吞吃鬼的这些家伙……”他的视线轻蔑地扫过三咫乌雕像上的鬼头,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那位大人可是额外赐予了我们更多的血液…!”
“啊啊,不过没想到还有三个柱在这里啊…”下弦之贰伸出猩红的长舌,贪婪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只要把你们杀死,我就能获得更多的血液!我就能……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