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蜜璃深呼吸了一次，尝试消去那份紧张的心情。她转向同伴们，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在触及伊黑小芭内空荡荡的领口时忽然停住了。

“啊…！”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手指颤抖着指向了伊黑小芭内的脖颈，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甚至产生了变调：“伊黑先生！！镝丸不见了！难难难难道是刚刚落在里面了吗？！”

富冈义勇闻言，迟钝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伊黑的肩头。

确实。

平日里，那条白蛇总会从伊黑的衣领间探出脑袋，嘶嘶地吐着信子，仿佛是蛇柱的另一个感官器官。此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伊黑略显僵硬的脖颈线条。

明明平日里都和镝丸形影不离，但此时面对蜜璃那惊恐无比的询问，伊黑小芭内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焦灼，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

蛇柱那总是藏在绷带下的面孔上，极为罕见地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连同总是略显阴郁的眼神都有减弱，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助、尴尬、甚至是无话可说的无奈表情。

“……啊，那个啊、”

伊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也不自在地向侧旁游移，完全避开了蜜璃因为镝丸走丢而饱含泪水的眼睛，“暂时…嗯，镝丸有它的任务。”

任务。

富冈义勇站在一旁，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蛇也有任务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回想起了刚刚那一无所获、甚至可以说是狼狈收场的探索之举。明明当初分开提出要来神社的是自己，但现在却一事无成……

反观镝丸，居然已经有任务在身了。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局促感在义勇心底蔓延开来。他并不是一个拥有强烈攀比心的人，平时也并没有必须得表现得最好的胜负欲。但在团队协作下，如果自己发挥的作用连一条蛇都不如，他作为剑士的自尊心多少还是会感到一阵挫败。

甘露寺蜜璃既没有察觉到伊黑小芭内的不愿多言，也没有察觉到富冈义勇微妙的低气压，还在真情实感地进行夸奖：“咦，镝丸这么厉害吗？！难道是线索收集的任务？”

可她的语气又立刻因为担忧而低了下来：“但是巫女的村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小动物的踪迹…镝、镝丸不会在任务中途被清理掉吧……！”

富冈义勇迅速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伊黑，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艰难的任务，值得让镝丸冒着生命危险独蛇前往。

伊黑小芭内沉默了会，还是在甘露寺蜜璃那毫不遮掩的“担心……”的目光中决定坦白。

“……啧。”

他竖起一根手指，试图用最简练、最严肃的语言来概括这件让他颇感难以启齿的事实。

“我遇见了一个自称忍者的小女孩。”伊黑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当时她正准备割手腕将血献给巫女。”

富冈义勇的大脑迅速回忆起了直接在绘马墙上看见的内容，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千代。”

“啊，没错，她是叫千代。”伊黑有些意外地看了义勇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也知道这个名字，“然后我打翻了她的血。”

“欸欸欸？！”

蜜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那、那样千代岂不是会超级生气吗？！那是好不容易要献给巫女大人的吧？！”

伊黑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瞥了蜜璃一眼。眼神里的含义很明显：你是哪边的？

蜜璃立刻读懂了那眼神中的谴责。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将两根食指凑在一起点了点，小声表达歉意：“对、对不起嘛…我只是觉得……对于村民来说血液就像礼物一样吧……”

伊黑收回目光，继续以平静的语气叙述道：“然后，名叫花子的女人带走了她。我于是决定去搜寻其他的地区。”

“我发现巫女们正在严加看守一处地方，因此就想潜入进去看看。”

提到“严加看守”，原本还在纠结“让小女孩自愿献血究竟对不对呀”的蜜璃和一直处于低气压状态的义勇，表情都瞬间严肃了起来。

没错，这才是柱该有的情报交流。

“我能感觉到那里的后面有什么…”伊黑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但是我找不到类似门的地方，可能是结界类的血鬼术。”

“大致能感觉到是什么吗？”义勇追问。

“……鬼。”

伊黑小芭内的声音压得极低：“结界里有很多鬼。”

这几个字所包含的信息量巨大且矛盾。在情报中，鬼杀队已经确认了巫女之鬼与其他鬼是相互厮杀的关系，她为什么会将鬼关起来？此外，就连有专门搜寻鬼的情报组织的鬼杀队也很难保证每一次任务都真的能找到鬼的踪迹，巫女之鬼究竟是如何找到这么多鬼并将它们囚禁的？

富冈义勇沉思着：难道镝丸就是为了搜查这件事，潜入了那个满是鬼的危险结界？

如果是那样，那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它的贡献应该的确会比他的贡献要多吧。

“镝丸呢？”

义勇忍不住关心起了这条背负使命的蛇。

伊黑小芭内突然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义勇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为什么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恼怒；义勇则困惑地回望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原本已经被“结界里有鬼”这个重磅消息转移了注意力的蜜璃，被义勇这一问，也再次回过神来。

“对哦，那、那镝丸难道是为了去查找能打开结界的方法了吗？！”

伊黑小芭内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已经意识到了：与其让同伴们继续脑补镝丸正在进行什么惊天动地的潜入作战，还不如直接说出那个让他脸面无光的真相。蛇柱语速飞快，恨不得大家都别听清。

“……察觉到我无法直接找到突破结界的方法后，我尝试着沿着周边区域进行探索。中途，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叫住了我，她的孩子一直在哭…”

“是和鬼有关系吗？！”蜜璃惊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诸多“小孩子可以看见成年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传说。

“……总之，她怎么哄都哄不好，”伊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蜜璃的联想，声音干巴巴的，“而她的孩子唯独看见镝丸的时候会笑，所以就将镝丸暂且留在那边。”

沉默笼罩在三人之间。

把镝丸……留去哄小孩子了啊。

“伊黑先生……”

甘露寺蜜璃沉重地捧住自己发烫的面颊，声音严肃得像是在发表大战前的宣言：“太可爱了……以至于我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富冈义勇眨了眨眼，那股之前萦绕在心头的贡献甚至在镝丸之下的挫败感突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种任务就算交给我，我也做不到吧”的释然。

“真是没想到。”富冈义勇想。

他用一贯的平淡语气发表感叹：“居然用在这种事上。”

伊黑小芭内的额头上崩起了一根明显的青筋。他猛地转头，看起来十分恼羞成怒。

“你找死吗富冈？”

富冈义勇十分困惑：他有说错什么话吗？

念及到任务，伊黑小芭内强忍着羞恼，快速向后发言：“那位母亲告诉了我巫女在神社这边，又告诉我只要看了接下来的祭典我们就会改变想法，于是我就先过来找富冈，中途刚好和甘露寺遇上。”

甘露寺蜜璃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从被萌到的幸福感中回过神来：“我这边也是被告知了巫女正在神社…似乎大家并没有遮掩巫女行踪的意思。”

没有和任何人进行交流的富冈义勇保持了沉默。

“我对她们说的祭典有点感兴趣，”伊黑小芭内说，“广场中心的巫女数量不对。情报里说失踪者有一百人以上，这里远远不够。她们绝对有所安排。先看看再说。”

“嗯嗯！我明白了！”甘露寺蜜璃用力点了点头，粉绿色的发辫随着摇晃，“伊黑先生说得对，去看看就知道了。富冈先生呢？”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捕捉不到。

三人如同疾风无声地掠过阶梯。夜风呼啸着灌进羽织内，人群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沸腾的村庄中。

广场中央已经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而在广场的最中心，一座木质的高台拔地而起，台面上绘制着巨大的、金红色的太阳纹样。在高台上，代表着天照大神的三咫乌雕像被安放在正中央，振翅欲飞。

游客们被巫女们引导着，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站立，逐渐围绕正中间的高台围出了人群的圆圈。甘露寺三人混入其中，选了一个较高的站位方便观察。

一队戴着鬼面具的巫女从高台的一侧鱼贯而入。她们的身姿挺拔，步伐轻盈得几乎听不见落地声。

“啊……有乐器呢。”甘露寺蜜璃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兴奋地小声数着，“那个长长的是神乐笛吧？旁边那个稍微粗一点的是龙笛？呀，还有太鼓和和琴！真厉害，巫女的村子居然能凑齐这么正规的雅乐配置……其他的我就不太认识了，不过看起来都很专业呢。”

富冈义勇侧过头，从甘露寺蜜璃的表情中确认了她是真的对这些细节颇有兴趣，不由得有点佩服她这犹如真正来逛庙会的少女般的松弛感。

“别盯着甘露寺看。”伊黑阴森森的声音从侧边响起。

负责演奏的巫女们在高台后方安顿好，紧接着，另一队巫女缓缓登台。

这一队只有十二人。她们同样戴着面具，但身上的装束却并非平常的巫女服饰，而是绣满了天照大神神纹的朱红千早。她们的衣摆十分宽大，随着她们的走动，红色的衣袖如流云般翻涌。巫女的手中并没有乐器，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只金色的神乐铃，五色绪被折叠着握在手中。

“是！是神乐表演！”甘露寺蜜璃激动地握紧了双手，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我一直很想看这个来着！听说真正的神乐舞能以此身通神明，是非常神圣的仪式呢！”

台上，巫女们齐齐转身，面向巫女之鬼所在的方位，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敬意的古礼。

“咚——”

几乎是礼毕的瞬间，第一声鼓点即刻沉重地敲响。巫女们的脚掌踩着鼓点，踏出了极稳又极轻的第一步。

紧接着，清透的笛声如鹤唳般拔地而起，她们的手腕如同被笛声牵引而上扬，神乐铃转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