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赵南晞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你的意思是……他们……”
讲了这些故事,赵老爷子像是又走了一遍那些惨痛又无奈的路,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没错。和你的母亲离婚,实属残忍,但为了北曜,我和你父亲都选了那条残忍的路,我们对不起你母亲。”
“那……徐裴青?”
“你父亲和北曜的妈妈其实只办了一场婚礼,做给那些人看,没领证。北曜他妈妈说等孩子大了点,就离婚,让你父母复婚。她无所谓,可想给孩子一条生路。你妈妈那时候,和你爸爸相爱。你妈妈是个善良的人,说起来,这主意还是你妈妈提出来的。只是可惜……”赵老爷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忍地看向赵南晞,“之后不久,你妈妈因病去世。那之后,你父亲性情大变,觉得是我和他一起害死了你母亲。北曜的亲生母亲……的确是被徐裴青害死了,你父亲,他也知情……”
“等等……”赵南晞已经被这一连串事情弄得头晕眼花,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不是要救哥哥的亲生母亲吗,为什么还要容许徐裴青害死她?!”
赵老爷子沉默地看着赵南晞,缓缓开口:“孩子,你母亲去世早,家里你母亲留下的照片少,我们也藏着没给你看。其实,徐裴青她……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爷爷,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父亲纵容徐裴青害死北曜的母亲,这是事实。”赵老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本来,这些事我该烂在肚子里,不该让你们这些小辈知道,但有时候我又在想,隐瞒其实也是一种伤害,知道真相才有选择是否原谅的权利。”
他吐出的不止是真相,还有这些年的愧疚和遗憾。
“孩子,你哥哥他……你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心思细腻敏感。想向你父亲寻仇,又怕伤了我和你的心,想无微不至地保护你,又怕阻了你的自由……”赵老爷子近乎祈求的眼神投向她,“南晞,爷爷希望,在向北曜坦白这一切的时候,你能陪在北曜身边。他或许不把我们当亲人,但一定把你当妹妹。”
赵南晞点头:“爷爷,您放心,就算您不说,我也一定会陪在哥哥身边。”
赵老爷子欣慰地点点头,又沉默半晌,开口嘱咐:“南晞,你从小到大就是个省心的孩子,成绩优异,安分守己,只是有一件事情,我担心……”
赵南晞心里大概清楚是什么事情。
“爷爷,现在不比以前,我就算一辈子一个人,也不会再有人指指点点了。”
她和赵北曜性格不同,追求不同,但在感情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达成了一致,他们都不相信有什么真正的爱情,或者说,不相信有可以维持一辈子的爱情。
在赵承华身上,他们已经看懂了。
赵老爷子摇摇头:“你不在乎,可不代表别人不惦记。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忽然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贺爷爷曾经说,如果哪天赵家也遇到事了,就让你和城耀结婚,好歹能保住赵家一命。”
“爷爷!”赵南晞有些厌烦。
她和贺城耀关系好是不错,但终究是把他当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哥哥,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更何况,她不允许自己的婚姻成为筹码,无论这个筹码是为了赢取更多资本,还是保住手里的资本。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城耀也说清楚了这事儿。我说,你们都想要自由。自由好啊,人一辈子,最终追求的无非就是一个自由。”赵老爷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婚姻的自由,活着的自由……城耀聪明,选的那条路家里有托底,又是个累活儿,少有人争抢。其实你贺爷爷曾经也想让城耀往上走,往中间走,不要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了,做决策的总比送命的强。”
“可爷爷,你们曾经选择的和城耀哥做的不也是一样的吗?”赵南晞不理解。
“是,一样的,我们当初费力,却也讨好,有志向、有目标、有收获,但那是当初。后来,我们走到了大路正中间,站到了最高的地方,看见万千拥挤的道路上,全是人。他们彼此推搡,互相陷害,只为了更快、更稳地走到终点。”赵老爷子有些不愿意回忆当初的事情,却又觉得不该让那段尘封,于是继续,“我看见有人杀死同伴,跑到了终点,他却说是同伴要害他,他不得已反击。我们看见了,可他们的意见和头儿的意见是一样的,他们志同道合,我们这群老队友,却成了坏人。我们一旦把真相说出了口,就会和上一个头儿一样,被篡位的人诬陷有二心,被打死,功名簿上没有我们的名字,被捏造的罪名却会留千年。有些事,讲胜负,不讲对错。”
“所以,做决策也不好。做决策需要你摒弃一切同理心和良心,听老板的话,帮老板传达命令,做一切自己觉得不好的事情,直到成为老板——但你应该清楚,乐云再努力、再优秀,你也不会让她当老板。就算有一天,你不想创业了,你可能申请注销,可能把公司转给康妮,但绝对不会交给乐云。”赵老爷子缓缓道,“但瞎着眼睛做决策,总比清醒着被踢出局强。”
赵南晞点头。
除非乐云出资把公司买下来,否则,她人再好,也不会把公司交给乐云。
“南晞,人与人之间的斗争,太复杂、太残忍,你不会想看到。正如一池水,看上去是一池黑水,但正是因为混进水里的有红色、黄色、蓝色……各种各样的颜色都倒了进去,才混成了一池黑水。所以,我不赞同你和城耀的事情,也不赞同你和陆清凡那小子的事情。”
陆家复杂,赵南晞是知道的。爷爷不让她和陆清凡有太多瓜葛,她也理解。
“冷霖晨……好歹家里,根脉深,又没有涉及那些拿命挣权的事业,安全,但他心思深沉,你未必能掌握……但如果你喜欢他——”
“爷爷。”赵南晞打断他,“冷霖晨只是我高中时期的学长,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赵老爷子抬了抬眉毛:“那郭越?郭越人是花心了点,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调查过,这几年他都算老实,家里也还不错……”
“爷爷……”赵南晞有些无奈。
虽然知道爷爷只是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但……赵南晞还是会抗拒,不论这个人是谁。
“爷爷,您不是担心有人觊觎我和赵家吗?”赵南晞劝道,“到时候,徐裴青的孩子一出生,赵家的资产大概率会落到她孩子头上,该被觊觎的是她和她的孩子,而不是我和哥哥。”
赵老爷子却不赞同:“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那一份,也不在乎本该属于北曜的那一份?”
“哥哥的?”
赵老爷子沉吟片刻,点头:“当初,北曜的父母留下来很大一笔财产,由我代为保管。后来力不从心,交了一部分给你父亲管理。如今,存在我手里的那一份,已经翻了几倍,律师在着手转让事宜,但在你父亲手里的那份……”
赵老爷子摇摇头:“属于他的,归根结底是要还给他的,连带着我们欠他母亲的那份一起。”
“我们也欠你母亲一份。”赵老爷子抬眼看向赵南晞,“南晞,我给你准备的那份,转让事宜也在一起准备。你父亲那里,还有一份,你该拿,也必须拿,绝对不可以落到徐裴青手里。”
赵南晞有些犹豫。
爷爷的话没错,就算她不要自己的那份,但赵北曜的那份必须要。可……赵南晞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爷爷?” 赵南晞急切地问,“要不要……先告诉哥哥?至少,让他知道真相,然后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汽车驶入前院、刹车的声音。
这次,不止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