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上，热气氤氲。

赵老爷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赵南晞面前。

“喝点热的，心里舒服些。”赵老爷子没问她为什么回来，没问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赵南晞手指抖了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动，端起茶杯，强颜欢笑。

“我今天算是有福了，能喝上爷爷亲手泡的茶。”

赵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南晞：“好福气啊，怎么没叫上你哥哥一起来？”

赵南晞哑口。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面对这些她曾经的家人。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赵南晞心头的严寒。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热度与心底的冰凉激烈对抗。

“我……”赵南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细微的哽咽。她垂下头，盯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茶叶缓缓舒卷，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赵老爷子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啜饮一口，目光却始终温和地落在孙女低垂的发顶上。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这份静谧仿佛能吸纳所有无声的惊涛骇浪。

良久，赵老爷子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紫檀木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南晞啊，”他开口，“这人呐，有时候就像这杯里的茶。茶叶好不好，固然要紧，但更紧要的，是泡茶的水，是喝茶时的心境，是和你一起喝茶的人。”

“爷爷……”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茶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所有压抑的恐惧、羞耻、背叛感和茫然，在这一刻决堤。

赵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缓缓将她杯中微凉的茶倒掉，重新注入滚烫的热水。热气再次升腾，模糊了他慈祥而深邃的面容。

“孩子，”他缓缓说道，“过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北曜疼你护你，这是真的，这就够了。” 赵老爷子目光如炬，直视着赵南晞泪眼模糊的脸，“不管他是不是赵家的人，他对你是真的，我们对他，也是真的。”

“爷爷……您说什么？”赵南晞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痛苦和茫然被突如其来的震惊覆盖，“不管他是不是赵家的人？‘他’……是指哥哥？”

赵老爷子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坦然。

“问问题要直接问，不要拐弯抹角。得到的答案不确定，就要追问，问到一个笃定、没有歧义的答案。南晞，你是我的亲孙女，是承华的亲生女儿，但你哥哥，他不是。”赵老爷子缓缓讲出真相，又似乎是安慰般开她玩笑，“孩子，当初你要是我的手下或上级，这样是要背锅的。”

赵南晞彻底僵住，手里的茶杯倾斜，微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我……我是？可是徐裴青说……爸爸他……他明明……”她语无伦次，巨大的反转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徐裴青那个混账！”赵老爷子难得地动了气，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和失望，“这件事，本来只有我、你爸和你几个叔叔知道，还有北曜的亲生父母，连你那几个婶婶、赵景深他们，我们都瞒着，就是怕你和北曜知道，会难过。谁能想到，徐裴青为了给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谋划，竟然查到了这么多，就连北曜他们，都因为徐裴青的调查起了疑心，也开始暗地里调查真相……他们没你心急，还在想办法绕过我们调查，你倒是直接找你父亲问了真相。只是，你问的模棱两可，他心虚，回答得也模棱两可，导致你误会了。”

“爷爷……”赵南晞手足无措。

她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没想到哥哥才是……

赵南晞问：“那，哥哥他知道吗？”

哥哥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吗？

“北曜他……” 赵老爷子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疼惜，也有深深的无奈，“怕是还不知道，但也快了。”

“怕是要知道了。”赵老爷子重复道。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能透过庭院深深的景色，看到正在逼近的风暴。

“徐裴青迟早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北曜他们……那几个孩子多聪明，既然起了疑心，顺着线查下去，真相就离他们不远了。”

赵南晞的心揪紧了。比起自己身份确认带来的些许安定，哥哥即将面临的冲击更让她感到揪心。

“爷爷，哥哥他……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觉得……我们都在骗他？”赵南晞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此刻，她自己的痛苦和迷茫似乎被搁置了，满心都是对哥哥处境的心疼。

赵老爷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欣慰，但更多的是凝重。

“难过是肯定的。但是南晞，你要相信北曜。”

他顿了顿：“北曜他心性坚韧，而且……他比我们想象中更早熟，也更敏感。或许，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有某种隐约的感觉，只是从未去深究，或者，不愿意去深究。他对这个家的感情，对你、对我，绝不是建立在虚幻的血缘之上。那是日积月累，实实在在的。”

“可是……”赵南晞想起徐裴青刻薄的话语，想起父亲赵承华那含糊其辞、近乎默认的态度，心又沉了下去，“爸爸他的态度，还有徐裴青说的那些话……”

“所以你爸爸也是个混账！”赵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这辈子，在感情和处理家庭关系上，总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当年留下北曜，是出于道义和愧疚，可这么多年来，既然收养了北曜，他又没有给北曜足够的安全感，反而因为自己的心虚和徐裴青的挑唆，让所有人的处境变得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