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变得沉重。茶香似乎也染上了苦涩。

书房门忽然被敲响。

是秋姨。

秋姨端了几盘糕点进来，放在桌上。

“北曜来过了。”秋姨道，“我跟他说，南晞没回来过。还说，别让老爷子知道这件事，老人家身体不好，他就离开了。”

“哥他来过了？”赵南晞下意识站起来。

“南晞，坐下。”赵老爷子制止她，对秋姨道，“他们怕是不相信，还会来，你帮忙看着点。”

“明白。”

赵南晞有些着急。之前她以为自己不是赵家亲生的，所以不敢见他们，但现在赵北曜才是那个，她担心万一赵北曜这个时候知道真相会出事。

“爷爷……”

赵老爷子打断她：“南晞，你哥哥比你成熟，不会因为这件事做出冲动的事情，倒是你——”

赵老爷子靠在躺椅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

白发苍苍，暮色霭霭。

“南晞，或许，我该告诉你，关于过去的事。”赵老爷子回过头，看着赵南晞，“关于你哥哥的事。”

赵南晞犹豫了一下。她想，哥哥的过去，他理应先知道，又怕如果他先知道了她却不知道，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便点头。

“好。”

“北曜的亲生父亲，其实是我老朋友的儿子，你贺爷爷也认识。那个时候，我们刚退下来。”

说到这里，赵老爷子忽然顿住了。

“日薄西山……”赵老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没有必须说原来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问赵南晞，“南晞，你小时候不是还问，为什么不让后代走我的老路？”

赵南晞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也只是点头应和：“是啊，小时候老是不理解，您老人家都把路铺好了，怎么不让自家的汽车往上开呢？”

“车越来越多，路却控制着只有那么几条。老了的车报废了拉去回收厂，新的车争抢着往路上开，车有开在前面的，就一定有落在后面的。后面的急了摁喇叭，前面的车要是心软让道，就难再开进去了，硬着头皮继续开，后面的车急眼了，难免撞车。”赵老爷子三言两语就把这几十年的路说了个明白，“你爸爸优柔寡断，你几个叔叔也这样，不占路，索性去坐地铁、公交，也能免得被后来的车撞屁股。”

赵老爷子闭着眼睛，忽然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曲子，沉默了半天，又开口：“到了你们这一代，我也想，越活越没志气，是不是可以让你们试着上路。我就跟他俩商量，扶持着一起走，万一谁摔跤，其他两个拉一把，不至于把牙摔断……北曜刚出生没多久，他的亲生父亲去世了。”

赵南晞心里猛地一沉。

“是……人为？”

“是意外。”赵老爷子眼眸渐沉，“人为的意外。”

赵南晞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那时候，贺家还有点资源，刚上路，自顾不暇。北曜大了些，你还在你妈妈肚子里。北曜的爷爷就说，他儿子一身轻松，我儿子还要在家里照顾孕妇，他儿子先上，就像当年我让他照顾妻子，我先上一样。枪炮无眼，看见人就打，车不一样，盯着车牌号撞。让出去的路想再开回去，哪里那么容易？等着上路的车排了不知道多远，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你这想半路上道的。一辆快报废的烂车载着几百万上路，把那好车撞得稀巴烂，好车、烂车一起报废，吓到了旁边等着上路的新车。”赵老爷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冷掉的茶。

“爷爷，茶凉了，换一杯吧。”赵南晞起身，要帮他把茶倒掉。

“人走，茶才凉。”赵老爷子挡住赵南晞的手，又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害怕了。都说殊途同归，但还有个成语，叫分道扬镳。一起走了开头那段路，半路却分开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沿河走，有的穿过树林。先到终点的就守着，看见后来的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怕人家在路上捡到什么好东西，他没有，就打别人，把别人赶回去。”

赵老爷子有些悲哀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赵北曜生父仍然青涩的脸。

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顷刻间便多了几道裂纹，鲜血从裂纹里溢出，顺着皮肤淅淅沥沥落到地上，五官都移了位。

“我害怕啊，我怕他的命运就是我儿子、孙子的命运……”赵老爷子哽咽着，“南晞，我害怕……天上的风景我见过了，没什么好看的，晚上的地是黑的，天也是黑的。相比于出人头地，我更希望我的后辈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创业也好，游乐也好，只要合法，只要高兴，做什么都好……”

“南晞，你和北曜、景深他们，都是重感情的孩子，做不了那些混账事，我又中途把车开了下去，没办法让你们开头车，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后面。南晞，别怪我。”

赵南晞摇头。

且不说她本来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就算有，也没有什么可怪的。

她生来就拥有的这一切已经是侥幸，不该贪得无厌。

“我和北曜亲爷爷做的决定，却让他们父子丢了性命，实在不该……说起来，这愧疚，该我背负着。你父亲他……和北曜的亲生父亲也是好朋友，从小玩到大的那种，比你、北曜和城耀的关系还要好。眼看着北曜和他的妈妈孤立无援，你父亲做了主，和你母亲离婚，娶了北曜的母亲，对外声称，北曜是他的孩子，是他不仁不义，婚内出轨，抢了兄弟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