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等闲,叶子在等风。
好容易如愿飘离了枝头,叶片乘着环波向岸头荡去,却被谁随手撩的一把水砸了个跟头,呆愣愣地沉入池底。
女孩在裤腿上擦干手,偷偷转过余光,黏上一旁长身玉立的女人。
真叫人移不开眼,女孩小小地感叹。像竹子、像兰花,简直是浓墨勾出来的画中人。
孙永昼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她低着头,发髻梳得高而利落,显得后颈尤为挺拔。女孩捏捏自己的三把小髻——毛毛糙糙。长大了就能变成那个样子吗?
似乎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孙永昼忽然回过身,声音略有些沙哑:“不进去吗?”
今日端午,昼园里摆了好大的排场。有些学生家里没得吃,就一同来蹭席面,这会儿正挤在书屋里包粽子呢。女孩儿不便说是看她看得入了迷,只得推脱:“闹哄哄的,我才不喜欢。”
孙永昼勾唇道:“读书的时候没见你静下来。”
“静以修身嘛。”女孩儿嘴硬。
孙永昼觉得好笑,在池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来。女孩儿胆子大了些,也坐在隔条手臂远的地方,问:“姑姑在等什么呢?”
“等人。”
“谁呀?”
这丫头机灵,孙永昼忍不住逗她:“你猜。”
她还真琢磨了起来,半晌道:“是金家的姐姐们要回来?”
金氏布庄的主人与孙永昼交好,每逢春秋都会给书屋的孩子送些碎布来。听说书屋里有些实在读不下去书的姑娘会去金夫人手下做织工、绣娘,偶尔回来看看,还会帮她们缝夹袄、补衣裳。
书屋开了十数年,收进来的一年多似一年,送出去的姑娘多半嫁了人,给自家儿女当开蒙先生。也有些实在困苦的,选择自己梳起头发来养活一家子人。头脑最灵光的往往被孙永昼私心昧下来,做掌柜和账房;文章作得好的最叫大家羡慕,起个雌雄难辨的雅号,就能靠卖字、代笔甚至作传奇小说换钱。
女孩咂摸了下自己的水准,总觉得自己最终不是被发配去绣花,就是去城西的兽医馆或马场卖苦力过活。
“金语蝉?”孙永昼挑眉,“她倒真说过要来。”
女孩儿眼睛亮了亮——比起卖苦力,还是绣花儿文雅一些。
孙永昼笑道:“别美了。她好不容易守了寡,如今正抽不开身呢。”
一双眼又熄灯似的暗下去,滑稽得很。女孩儿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像是想证明自己还很好学:“金夫人原来叫这个名字。是‘千里共婵娟’的婵,还是‘蟾宫折桂’的蟾?”
孙永昼道:“吱儿哇叫的那个蝉。”
女孩儿哽了一下,又抱着头苦苦地猜了起来。
要说起名字也属实是一门学问。孙永昼想到金语蝉一把火烧了织机、又借身体抱恙撤出布庄的生意——高氏布庄垮了又能如何?横竖被拖死的不该是她,既然她丈夫想要,抱着它去殉葬也算美谈一桩。
金蝉脱壳,再起楼阁。织机的图纸在她手上,大批的工匠也是金氏所栽培,金语蝉养了这数年的精神,正到了肆意挥洒的时候。
她又想起,父亲当年附庸风雅,翻遍了诗词才为自己挑出“永昼”二字来与兄长们对仗。
做生意的,总想图个长长久久,永世无穷。只是父亲大概连半句都没读明白,“永昼”之前紧贴着的就是个“愁”字,玩笑似的敲定了她往后的那段年岁。
回过神,她看见一旁女孩儿还在冥思苦想,头顶的碎毛一根根立起来。
孙永昼忽然就觉得很庆幸。她把那些乱发挑出来,耐心地编成许多碎辫子。
“猜不出啊?”
女孩儿不肯认输,耍赖似的点了一大串时常来往的熟人。可孙永昼笑眯眯地闭口不言,见她实在山穷水尽了才道:“是我家里的人。”
“是大姑姑?”
“大姑姑就住这儿,我等她做什么。”孙永昼无奈地瞥她一眼,“再猜。”
女孩嘟囔道:“可我只知道一个大姑姑……你们家里人丁真旺。”
这下孙永昼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她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眼尾勾出浅浅的、柔软的纹。女孩儿终于抱着她手臂撒起了娇:“姑姑还有别的姐姐?快告诉我。”
孙永昼被她扯得整个人都在晃,半晌声音更轻了:“那我只同你说,不许出去乱讲。”
女孩跳下来对天发誓,如果这张嘴把不住门,就叫她科科学不懂,天天叫先生打手板子!
孙永昼望着她,却好像在望着别的什么人。她将小女孩拉进怀中,悄声说:“其实大姑姑不是我亲生姐妹。她是我抢来的。”
女孩儿瞪大了眼:怎么抢?她也要给自己抢一个那么仗义的姐姐。
孙永昼声音平缓,悠悠地讲起她家没福气,只给她随了两个亲兄弟。原来大姑姑原本是她的大嫂,她打败了两个哥哥,把嫂嫂抢来做自己的亲人。
她编了个更华丽的故事,不说什么卖官鬻爵、手足相残,也不说嫂嫂因失散了郎君,才只能投靠她这个罪魁祸首。
只一点没说错——大嫂对她好,她也对大嫂好。大嫂姓易,单名一个释然的“释”,极简短的一句谶语。对她来说除了生死律例、大是大非,实在没什么好过不去的。
这样的人大都长寿。有人暗地里说易释薄情,夫君获了徒刑,她竟转头离异,跟着飞黄腾达的小姑生活。也有人说她前世积德,先前享尽了孙家的富贵,谁想到横生变故之后,还能有昼园这么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