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释自己的说法则是一码归一码。夫君受苦,她自然是悲痛的,可他走上歧途时她既插不上手,自然也没有共担其恶果的道理。三妹妹总觉亏欠,可她又有什么错呢?骨肉相残的不是她,背信弃义的也不是她。小妹妹愿意念着从前的情分收留自己,于易释而言实在是皆大欢喜。
易释不会再嫁,孙永昼也早早便自己梳起了头。往后人来人往,总归她们会始终在一起。
听完故事,女孩惊叹连连。她甚至显出几分神往:“原来亲人也是能抢来的……我不要嫁人了,我也要去抢别人的老婆。”
孙永昼险些呛死当场:“谁教你这个了!”
“这多好呀。”女孩儿羡慕得一张脸都皱起来,几乎显得痛苦了,“亲娘没给生,也能有个姐姐。”
“你不是有亲姐姐吗?”
女孩道:“她嫁人之后,就很少再同我见面了。”
孙永昼安静下来,待她自己去慢慢地参。
“姑姑你也不嫁人,我见书屋里好些姐姐都不嫁人呢。”女孩执着了起来,喃喃自语,“如果嫁了个坏人怎么办呢?如果生下个小白眼狼怎么办呢?”
她自己都还学不明白,怎么能教好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呢?这样比较下来,似乎连去马场卖苦力都变成件美差了。
女孩忽然打了个寒战,原来是只雪白的鹦鹉从身后掠过,停在了孙永昼的肩头。她望着孙永昼伸手逗弄着鹦鹉,很是自得的样子,忽然问:“姑姑,我真的非要嫁人不可吗?”
孙永昼轻轻抚过鹦鹉的发冠,过了很久、很久才答道:“没有什么‘非要’,你可以自己选。”
“怎么选?”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孙永昼又抬起头,望着她始终等待的那个方向,“只不过这世上没有坦途,旧路难行,新路也不会好走。风景不同而已。”
小女孩捧着脸思索了片刻,小声道:“要是我家再穷点就好了。”
她真想“无可奈何”地梳起头发,扛起一家的口粮。做抉择真是这世上最难缠的功课!
孙永昼忍俊不禁,还是伸手帮她解了发髻,虚挽成个妇人的样式。
“虽非坦途,也是有许多办法能走过去的。”她示意女孩对着池水看看自己的模样,“喏。无论怎么选,到了那天……我都帮你梳头。”
小女孩望着自己的倒影,一时间似乎有些入痴了。半晌她道:“我有这么多姐妹呢,怕什么。”
是啊,怕什么。孙永昼徐徐道:“自古越人便有女儿不落家,认姊妹,拜观音。”
昼园收留了她们,她们又何尝不能收留更多人?
女孩儿猛地抬起头,正欲说什么,却听一阵马蹄疾响,是个信局的小工在昼园门前停了下来。
孙永昼将他招呼过来,打发了些散钱。她捧着那封很薄的书信,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愣了一会儿才道:“不用猜了。”
也不必等了。
女孩儿有些失望:“她来不了吗?”
孙永昼只能点头。
女孩踮起脚,想看看那信里写了什么。孙永昼终于将它拆开,笺纸上只有寥寥三两行——
“小妹:
戍地有荒树飞沙,然亦有霜花碧海,好景悠长。
端阳将至,贺小妹永缀五色缕,昼岁常安康。”
她立在原地,将这些字句久久地看了许多便。女孩儿瞧了一眼,也终于知道她在等谁。
对呀,还应该有个二姑姑的嘛!
“二姑姑她为什么没在这里呢?”女孩问。
孙永昼答不上来。或许是她还没有原谅自己,抑或是实在对二哥放心不下。她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当年的肝肠寸断也一年轻似一年。
“她……”孙永昼叹道,“她帮过我很多。只是帮了我,反倒害她自己。”
难免遗憾,可她绝不后悔,薄雾浓云总归是要一点点淡去的。她将信折回去,收拾好神情:“中秋再来等吧。”
女孩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忽然问:“二姑姑叫什么名字?”
“奇云。”孙永昼答道,“珍妙的、不寻常的云。”
女孩舌尖轻轻顶着这个名字,还没尝出味来,便听一串爽朗的大笑,是大姑姑拎着一串没编完的长命缕,正站在院子里冲她们招手。
孙永昼也拾起笑意,大步向她走去。
“二姐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