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武昌府同知被压着跪在刑台之上。他胡须被汗水浸透、双目空洞,整个人还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呢?
怪都察院那个姓陈的,怪手下人办事不干净。兜兜转转,最后都只怪他信了那个妖女,才做下这等贪赃枉法之事!
同知侧过脸,看见花朔儿跪坐于另一侧,闭目养神。
四年前,“花朔”以清客之名拜入他府中,却声称能祝他登阁拜相。然而同知实际上并没有那样的宏图大志,他升得太快了,快得叫他心尖发颤。
说到底他一介纨绔,能举个县令多做几年、过娇妻美妾的日子就已足够了。可花朔却要他做知府、参议,擢三司、入六部,这时他才晓得所谓“登阁拜相”并非玩笑而已。起初的那些小贪小昧逐渐演变成了更具诱惑力、也更危险的勾当,他吃饱了,所以他怕了。
去年他开始设法踹了花朔,可真正可怕的才刚刚浮出水面。原来花朔实则叫作花朔儿,不仅是个女人,还成了能摆布他一切的女人。原来她是个疯癫的,他的府邸、他的同僚从来都不直属于他。
所以他只能寻了个监守自盗的名目,借极将她下狱。谁知还没来得及处理,原先那些有条不紊的工务、谄媚卖好的粮商却先炸了锅。至今他也没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被花朔儿害死的。
市口人影幢幢,因听说今天要斩个当官的,有不少都驻足等待,面上皆是一种冷漠的期许。
他们盼着他快些被割下脑袋,别再浪费这紧俏的天光了。
同知听见刑官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午时三刻就要到了。他浑身忽然瘫软下去,连跪都跪不住。那厢喊到了他的官职、出身和名姓,连带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花氏”。同知侧脸贴在地面上,看见花朔儿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观刑的那圈影子。
她忽然咧开嘴,露出满口染血的牙。
同知听见她不轻不重地报上姓名,解下来他被提起来,脑后有刀环叮当碰撞。
“同知大人。”花朔儿忽然转向他。两颗即将坠地的头颅对上视线,同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流向后脖颈,这是他身体垂死的挣扎吗?
花朔儿笑了。她道:“记得我原先是怎么说的?”
——“花朔可助贵人登阁拜相,青史留名。”
“或许我没办法留下自己的名姓,”刀光在某个瞬间将她双眼照得森亮,花朔儿快意极了,“但我能左右你的。”
刀锋斩落,血雨飞扬。
张楚翘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几乎能迎面感到血雾的湿冷。头颅滚了两圈,她丈夫吓坏了,连忙扯住她的衣袖。
低头一看,地面早被积年干结的血渍渗成褐紫。张楚翘蹙眉向后避了避:“走吧。”
丈夫絮絮叨叨,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对砍人头的场面来了兴趣。张楚翘答:“谁知道。”
女犯被与官吏同斩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也不知是什么孽缘,她总觉得那个“花朔儿”看起来有些眼熟。
大概是错觉吧,她出身山东历城,来京城只为运送一批茶叶,并不认识什么本地或武昌的人。张楚翘推起板车,示意丈夫跟上。
“我听说和死人对过眼神,夜里会被缠上啊。”丈夫仍是心有余悸,“你还直勾勾地盯着看。”
张楚翘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丈夫一时沉默,因为她确实算得上世上鲜有的、从不做亏心事的那种人。早年父亲落下残疾,沦为养马的贴户,她也没偷没抢没嫁人,只咬着牙帮人扛草、捡粪,只为换些糊口的衣食。
丈夫和她青梅竹马,也只知道她似乎是被人骗得很惨,从此立誓要光明磊落。
好在上天垂怜,机缘巧合叫她捡到份运货的差事,从此二人就傍上了茶商孙氏,这才有钱成婚过日子。关于往事丈夫是不敢问太多的,自从她带着父亲换了住处,连历城马场都鲜少再提起了。
张楚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但我时常觉得,女子要想犯下大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啊?”
“像我,至少还能与人搏命,造下杀孽。有些人能做到的极限,恐怕也只是不贞不孝。即便斩首,也没什么人会驻足。”张楚翘将头巾紧了紧,麻利地卸着货,“能死得这么轰轰烈烈,也算……”
她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把“有本事”咽了回去。
但丈夫明白她的意思:“一身本领,可惜用在伤天害理的地方。”
然而正大光明地出人头地实在是一种特权。张楚翘想,她就是天生没有这样的特权。想要功名利禄是错吗?不公平,可也没有办法。说来可笑,受花朔儿戕害的分明是平民,可会为其慨叹的或许也只有她这样的平民。
她只能勾勾唇角:“我爹从前说,女人做事不能太拼,否则便为人所不齿。后来又有人同我说,那只是因为她们站得还不够高。”
“想来她说得也不尽然。”她额边滚下晶亮的汗珠,濯去满面灰土,“若只有不择手段才能翻身,那我认命。即便穷困潦倒,我也不想叫自己不齿。”
九月里,正午的日头依旧蛰人。张楚翘为丈夫擦了擦脸,两人推着板车,再次没入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