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就背身脱下衣裳,露出大片凸起皱缩的瘢痕。
这近十年里人来人往,如今的瀛帮一多半都是女子,因此大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赵仁忱按了按那些瘢痕,又在她脊柱侧面摸到一块异常突出的骨骼,蹙眉“啧”了一声。
银针一根根刺入皮肉、筋膜,鄢玉瀛趴在椅背上,又昏昏欲睡了起来。
“知州的事,我听说了。”赵仁忱却不叫她安睡,忽然问起,“你要气不过,直接杀去就好了。何必吓唬他这一回?”
鄢玉瀛静了片刻,才道:“我暂时还动不了他。”
“怎么?”
“换个人来也可能更糟,何必呢。”鄢玉瀛竟然笑了笑,“这海禁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时刻都可能闹出大事来。咱们站稳脚跟也没两年,我不能赌。”
“那就这么放着他?”
“嗯。”
鄢玉瀛感到受针处酸胀得吓人,忍不住道:“你轻点——放心吧,先抢他几条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调任再说。”
赵仁忱还是道:“你是不是太多虑了?连我爹那样贪赃枉法的也多少有几分爱民之心。”
鄢玉瀛喷出一声嘲讽的鼻息。
赵仁忱垂下眼,缓缓搓动针柄:“况且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他往后也未必听你的。”
“这地方,一道旨就等于一口肉,能召来什么忠义之辈?”鄢玉瀛叹道,“你不知道,人是会忘记来处的。谁没清白过?只是站得越高,就离本心越远而已。”
赵仁忱不说话了。半晌她才不服气似的轻声道:“我就愿意相信这世上好人多。”
所以好官也一定多于赵公义。
她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鄢玉瀛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甚至轻轻打起了鼾。
……
天色沉黑,土匪们在空地上点起了篝火。
鄢玉瀛坐在火边喝酒,酒液渗进嘴唇的伤口,蛰得人直抽冷气。
某乙和阿坞勾肩搭背地猜拳,引来好些人围观起哄。这些从青刺军一路陪她走到如今的旧人只剩十数,且必定还会更少。
她静静地环视四周,看见嬉闹的帮匪、汤锅上漂浮的雾气。鄢玉瀛忽然觉得自己离人群很远,她时常会这样疏离的感受,好像她其实从未从通州的那场血战中醒来。
身后似乎有人靠近。鄢玉瀛听出熟悉的脚步,向一旁挪了挪。
赵仁忱劈手夺下她的酒碗泼进篝火,不远不近地坐下来。鄢玉瀛叹道:“今天可是十五,喝点怎么了。”
“你哪天没借口?”赵仁忱冷哼,“嘴巴烂了没人再给你缝。”
鄢玉瀛只得拾起根柴火,在沙地上胡乱画了几笔。
“你真想下山吗?”她忽然问道,“说实话。”
赵仁忱莫名地瞟了她一眼:“我走了,你们自生自灭呗。”
“我可以再绑个大夫回来。”
“免了吧。”
鄢玉瀛却十分认真地盯着她:“如果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赵仁忱忽然警惕起来,问道:“……谁要来?”
“没,怎么了?”
“你还在给她写信吗?”
“是啊。”
“说什么?”
“能说什么。说我走不开,说她见过的哪个人死了,哪个还活着。”鄢玉瀛顿了顿,“我说你师父年前病死了,你做得还算不错。”
赵仁忱并没有回应。
鄢玉瀛这才接下去:“她回信说正在西北游历,过几年也许能来寨子里看看我。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如今很有本事了,能写传奇和小说。”
“她还谢谢我养着你呢。我说你一顿要吃三条鱼,叫她给我伙食费——”
赵仁忱忽然伸手去掐她下巴,被鄢玉瀛稳稳攥住手腕。她下意识碰了碰伤口,这才将手松开:“和她没关系。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当年是跟着我逃难来的。如今你若有自己的打算……”
她没说下去,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那厢阿坞已经把某乙摔在了地上,鄢玉瀛终于笑了笑,又道:“我毕生的誓言都在这里了。这些人……大概也都不奢求能活太久。你不一样,你过的不是刀尖舔血的日子,留下或许就是数十载。我没办法想象。”
篝火噼啪作响,赵仁忱神情淡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捡起那只空碗,重新斟满了酒。
“你还是想象一下吧。”她将米酒一饮而尽,继而转向鄢玉瀛,“祸害遗千年,我觉得你可能会活很久。”
鄢玉瀛愣了愣,又笑了:“有人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