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乙躺在竹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几个水匪装扮的男子被捆了跪在角落,嘴里塞了渔网,正嗯嗯啊啊地胡乱叫着什么。某乙将刀横在窗边,用反射的光线去晃他们的眼睛,笑道:“一晚上了,就不能安生些吗?”
此话一出,几人叫得更加卖力。某乙叹道:“诸位这个样子,小的没法交差啊。”
清晨时分,寨子里正是吵的时候。几人闻见外边飘进来的肉香,肚子接二连三地叫起来。
某乙眼珠一转:“想吃啊?”
几人终于不叫唤了,眼里流出几分谨慎的期盼。某乙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样,一会儿见了人都老实点儿,我偷偷给你们加餐。”
几人对了下视线,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外边几声洪亮的“帮主”。
门板忽然大开,空气里飘浮的尘土清晰可见。一人站在门外遮住了大半光线,顿了顿,才微微低下头从过低的门框下钻进来。
待那人走近了,几个俘虏才看清她的模样。那是个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女人,暗色皮肤、双肩宽广,下巴上一道竖直的新伤,像是刚才缝好的样子。
大约是伤到了嘴唇,那人开口时咬字有些模糊:“招待不周,诸位见谅。”
女人像是一头熊,即便安静地站着也莫名令人汗毛倒竖。她身上还带着咸腥的、不知是海还是血的气息,谈吐倒是出奇的斯文。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容,可俘虏们自然知道她是谁。
“留张嘴。”
某乙听了,立刻扯下一人口中的渔网。那人动了动酸痛的下巴,一时说不出话。
女人缓缓坐下来,双肩随之耸起:“这么些年了,我自以为待知州大人不薄。可大人是如何报答我的?”
俘虏打了个寒战,声音虽小,却隐约还有些硬气:“贼、贼人莫要信口胡言!”
“当年沙园一战,是大人求我出手解其燃眉之急。也是大人告诉我,如今海乱之中真倭不足十之二三,借我之手铲除了不少奸商异党。”女人说着说着,竟然笑了,“可笑大人自己竟也做起这门营生,是苦朝廷的薄俸已久啊。”
那俘虏也不过是个小卒,只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女人倒也不为难他,抬手示意手下帮人松绑:“劳烦你为大人带句口信:寨子里二十八条人命账,我记下了。大人可千万记得豢养府兵,一寝一食多加防备,家眷尤其要看护好些。”
她俯身凑近了些,那股腥气沉沉压下来:“今日,我只向他讨一条命。”
身后长刀出鞘。俘虏下意识紧闭双眼,下一刻,刀锋划开皮肉、血雾喷溅而出——
半晌,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满地血泊缓缓渗入土砖的裂口,身后几人接二连三地倒地,唯独他一人完好无损地瘫软在当场。
“去吧。”女人站起身,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把你的弟兄们带回家。”
俘虏似乎是吓傻了,忽然重重冲她磕了几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逃而去。
而其余几人的尸体还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远去。
她身后的一个独眼女子嗤笑:“草包。”
帮匪们将尸身一一拖出去,捆在马背上。这些马匹同样是从卫军那里抢下的,松了绳子,自然就会跑回去。鲜血顺着人头淋漓而下,将沙砾浸成板结的泥块。
“帮主,赵姑娘叫你日落前去见她。”独眼女子望着军马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幽幽道,“不然她就撂挑子,下山游历去了。”
女人嘴角一抽:“你就不能硬气点?”
独眼女做了个喝酒的手势:“没办法,脑袋疼。”
“……阿坞。”
“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坞置若罔闻,哼着渔调走开了。
……
“帮主。”
“帮主!”
黄昏时分,草棚下趴着两排血肉模糊的土匪。见帮主提着半条硕大的海鱼靠近,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
啪!
手捧药钵的女子在伤者臀上抽了一巴掌:“把嘴闭上。”
伤者龇牙咧嘴地趴回去,暗自腹诽: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些年帮主的脾气见好,赵姑娘气性倒是越来越了。
赵仁忱抬眼扫向帮主,半阴不阳道:“多尊贵呢,还知道卡着日头来。”
帮主将鱼递给医棚里帮工的丫头,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你这没大没小跟谁学的?”
“没我你该投胎几次了,算算今年能下地跑了吗?”赵仁忱将一坨药泥“啪”地甩在伤者背上,挖苦道,“真想投胎直说啊,省得天天插队耽误我病人。”
“我不插队,你忙你的。”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赵仁忱处理伤患,手支着脸,半晌就迷迷瞪瞪地点起了脑袋。
伤患见状,吃痛了也不敢叫唤,只能咬着干草泪眼汪汪。
不知过了多久,赵仁忱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冷不丁道:“鄢玉瀛。”
“!”帮主猛地扬起头,眼中还带着睡意。
或许是当土匪的日子养人,也可能只是年纪大了,她早没有了当年那种风声鹤唳的警觉。鄢玉瀛按了按太阳穴,含混道:“嗯?嗯。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