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然后呢?”
“嘘!”
讲故事的人陷入了浅眠,孩童聚在身边悉悉索索地低声讲话,却比想象中扰人得多。老人终于悠悠转醒,眯着眼问:“方才讲到哪儿了?”
一个嗓门儿大的举起手:“讲到狐仙大人火烧放鹤山庄,邪恶的宦官自食恶果!”
“哦,哦。”老人自摇椅中坐起身,将茶水慢慢地喝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道,“自此以后,狐妖婴宁便明志要惩恶扬善、修练成仙。这才有了后来行走四方留下的诸多轶闻。”
孩子们迅速安静下来,一排小脑袋整整齐齐地趴在桌边。老人见状,忍不住使坏:“——这就是明天要说的故事了。”
脑袋们登时便弹起来,大呼小叫地抱怨撒娇。
老人笑道:“不早了,明日再来听吧?”
“不成!”一个扎红头绳的小姑娘嚷嚷起来,“老宦官得到了惩罚,可前面那些恶人还没有呢。这故事不好,得再讲一个。”
几个丫头抱着老人的胳膊耍赖,她实在拗不过,只能败下阵来:“行。其实前面的故事也还没有彻底讲完,不过都是放鹤山庄之后的事了。”
话说数十年前莒州姓孙的卖茶兄弟,其中一人买了官,与兄弟内外勾结,生意往来多行方便。与妹妹分了家过后没两年,二人不复往日的威势,事情自然败露出去,遭了查办。最终一个监禁,一个流放。
再说沂水的邱知县,马役一案后老老实实地躲了许久,好容易熬到升任的当口,却被翻出陈年冤狱,撤官回乡。
地主李三贵的下场便显得玄乎许多——丧妻过后他不知怎的疯了一段年岁,后来日渐痊愈,打算娶一房续弦。那姑娘家道中落,哭哭啼啼地刚要点头,后脚便听说李三贵巡田时遭了山贼,受了好大的折辱,找回来时裤子都不见了。自此婚事自然是作罢了,李三贵则愈加暴烈,最终如他亡妻一般吊死在床架子上。
民间倒是有些风言风语,说李老爷并非自缢,而是被满院子的侍女小妾合计着勒死的。
——这之中,就属白梅村那个不起眼的孙大最费工夫。要说他家的傻儿子也属实无辜,婴宁左右为难,又实在不能放过,生等到他长成个能卖力气养活自己的青年才下手。
那时候他脑袋清楚了一些,也略微懂点事。某日里上山砍柴,失手划破了父亲的肚子,内脏血水汩汩地流,倒是给他那点子清明吓没影儿了。后来四邻怜惜他天生糊涂,将孙大就地掩埋起来,只说是被野兽叼了去。此后姓孙的小子虽然每日乐呵呵的,村人却多少觉得晦气,叫他独自住在村外偏僻处,少有往来。
老人讲到此处,孩子们纷纷叫好,只觉得解气。一个打扮讲究些的小子却皱了皱眉:“这些恶人……倒罪不至此吧?”
小姑娘听了便叉起腰:“怎么罪不至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狐仙大人都降下天罚了,这分明就是报应!”
“难道狐仙大人做的就都对吗?”男孩也丝毫不落下风,“我早就觉得这神祠奇怪,仙家应救苦救难、慈悲为怀,却害了那么多条性命。依我看,分明是邪神才对。”
小姑娘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呀?马家的姨母难产、刘家的妹妹重病,哪个不是叫狐仙大人救回来的?”
“是,你们女孩儿来拜从来都灵。连什么阿猫阿狗、畜牲家禽都肯搭救,怎么偏男子来就叫另请高明呢?”
“仙家那么多,你去找就是了!”
男孩子也高声起来:“坐享香火供奉,却不能一视同仁,就是有错!”
“嘿?”那姑娘脾气上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推搡,却被老人拽了一把,拉开两人的距离。
老人打着蒲扇,倒是不生气:“当年追随狐仙大人时,我也问过她差不多的问题。你们猜,她是如何答我的?”
男孩儿梗着脖子道:“如何?”
“‘事有轻重缓急’。”老人笑道,“仙家办事,也要分个先后的。她说这遍天神明,一视同仁的自是不少,可女孩儿受到的庇佑实在不足。她若分出手去管别人,就更无公平可言。”
“女孩儿?一不用读书立业,二不必上阵搏杀,只消在家绣绣花儿就是了,需要什么庇佑。”
老人悠悠道:“若你希望,也是可以留在家里绣花儿的。”
男孩儿的脸忽然就红了:“谁、谁要绣花儿!”
孩子们霎时便哄笑起来,男孩儿忽然觉得十分孤立无援,怒道:“不许笑!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老人稍转脸色,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许笑。绣花儿可是很难的,我到如今都学不会呢。”
“做女孩儿的感觉,你也能算稍有体会了。”她又冲男孩儿笑笑,似乎是包容,又似乎无所谓,“你也别生气。明日想听什么,从我的笔录里随便挑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