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姑娘又闹起来,翻开书册,一个要听昼园书屋如何发迹,一个要听瀛帮如何在沿海平倭,还有一个翻到老后边,要听通州一战过后,俺答王妃‘三娘子’如何拾起残局。
男孩儿插不进嘴,只得“哼”了声,道:“不是说任我挑吗。那我偏要听金氏布庄那几个绣花娘的故事。”
语罢,大翻白眼、拂袖而去。老人仍是笑眯眯的,不再说话,只看着几个丫头在一旁疯跑打闹,像山间的一窝野猴子。
身后是一座新建的、小巧的的庙宇,匾额高悬,上书“婴宁堂”三个大字。建筑之内香烟缭绕,却没有高大的神台,只在齐腰高的小桌上摆了座塑像,是个毛色鲜亮的赤狐样子,威风凛凛、得意扬扬。
两旁的楹联字迹潦草,上联“胡姑显灵切莫跪拜”,下联“神通广大务必同心”。香案之前,两个年轻女子手拉着手上了香火,立在原地许愿,默念友谊久长、万事顺意。
两人拜完狐仙,便出来向老人告辞。老人冲她们拱手笑了笑,眯起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
黄昏将近,一个农妇背着竹篓,向山林深处走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山坡,却似乎迷了路,只得高声叫起一个小丫头的名字。没人回应,她有些犯嘀咕:“天都快黑了,野到哪里去了?”
说着,她觉得自己总在原地打转,便想要原路返回岔路口去。谁知一回头,只见身后大树杈子上竟窝着个穿柿子红的少女,怀里抱着只野兔,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走错路啦?”少女轻轻拨动野兔的耳朵,挑眉道,“不早了,当心林子里有狐狸吃人。”
农妇虽吓了一跳,见到是个女人倒放下心来:“我要去新修的狐仙庙,上山时迷了路。”
“狐仙庙?”少女嬉笑道,“你找错啦。狐仙庙不在这边,应该往南走。”
那农妇看看天色,有些急了:“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什么野路子的神仙,唬得这孩子天天往山里跑……到底上哪儿去了!”
少女摆摆手,终于松开野兔——后者如临大赦,敢怒不敢言地跳开。她半眯着眼,老神在在地道:“你没听说呀?那庙里供的狐仙可厉害了,不事规矩、不行跪拜,是专门守护女孩儿的仙家。你家既是闺女,想来也不必担心。”
农妇不耐道:“什么仙家。就是骗香火钱的,我见多了。”
少女托着腮,嘟囔道:“谁要你钱了。除了香火,就只收些好吃的嘛。”
“什么?”
“没。”少女直起身,忽然指了个方向,“你看那是什么?”
农妇看过去,果然看见树根旁掉了只小小的布鞋。她一眼看出那是自家给女儿新纳的鞋子,连忙拾起来收好。然而方才站起身,又见另一只鞋也躺在不远处。她走过去,接二连三地捡起头绳、小褂、拨浪鼓。
这孩子有这么丢三落四?农妇打了个寒噤,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阿娘!”
小丫头领着一众跟班,恰好从山下的方向冲上来。两人对上眼,农妇劈头就是一顿数落:“讨债的皮猴子,这是滚进牛粪里去了?!回家!”
骂完了,她这才发现女儿虽然脏得要命,却穿戴齐整,鞋子、小褂都在身上。那方才捡到的是什么?农妇低下头,只见自己怀中抱着一大捧野花,黄的、紫的、粉的、白的,随风飘摇,好不悠哉。
农妇反应不及,先打了个好大的喷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身后忽然爆出一连串放肆的大笑,那少女乐坏了,不住地捶着树干。
农妇吓坏了,连忙将花一丢,扯着闺女下山去了。那小丫头不明就里,回头望过去,只见那女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红艳艳的上牙膛也露出来。
笑够了,她给拍拍胸口给自己顺气,这才舒舒坦坦地躺回去,双腿交叠,两手垫在脑后。
少女嘴角还落不下来,闭着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麻雀大着胆子落在她身上,余晖在她面庞洒下细碎橙黄的斑点。山风一晃,正到了好睡的时候。
她长舒一口气,笑着笑着,就这样安然睡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