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过后。
冰消雪融,漕河也终于起闸,往来商船再次塞满了河道岔口。战争、动荡和怪事都被轻轻揭过去,只剩下晨钟暮鼓、一日三餐。
通州渡口上,婴宁将果子掰开,一半喂给马儿。白马打了个响鼻,吃完果子,又凑上来撒娇。
不远处,竹娄子正在和小泥鳅说话。竹娄子恢复得不算快,只是鄢氏农庄终于被查抄,再没有不分别的借口。
“你想去新的地方,真的不如跟着我。”竹娄子苦口婆心,“两京十三道、名山大川,一辈子可都看不完。你现在出发都算晚了。”
小泥鳅抠抠手:“多谢前辈,将来我会去的。”
竹娄子叹道:“你不像她。若结缘太深,再想离开就难了。”
已经迟了。
小泥鳅笑得很腼腆:“我想……至少先将一件事学成吧。”
竹娄子勾住她的肩,也不再劝了。
婴宁站在坡上,正和马抢那剩下的半拉果子。竹娄子喊了一声:“走了!”
“不送。”婴宁冲她摆摆手。
竹娄子毫无留恋地上了船。小泥鳅回到婴宁身边,忍不住问:“你也不留留前辈。能和她多学几招也好呀。”
“你别看那样,她最侠义了。”婴宁扬扬下巴,“她多留几日,可能就少一个人得救。我已经不需要了。”
船夫吆喝一声,小舟轻飘飘地离岸。竹娄子背着手,衣袖被河风鼓起,仙风道骨,好不神气。然而下一刻便不慎吞了风,扒着床沿呛个半死。
她抬头时正好对上婴宁的视线,于是又关怀了句:“老实做人,莫要钻牛角尖了!”
婴宁笑道:“少管,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
马蹄飞扬,她们很快穿过任丘,路上还能听见仙人过路、羊羔变仙童的传说。
小泥鳅偷偷观察婴宁的神情——然而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婴宁身上的那股黑气愈发浓重了。
她知道婴宁心里藏着事情,而且还在不断地发酵、疯长。可婴宁什么都不说,且走得越远便越沉默,后来几乎不太笑了。
小泥鳅忧心忡忡,夜里总是睡不着。于是婴宁就将白狐的事零零散散讲出来哄她,可讲着讲着又神游天外,入定了一般。
那些故事听得小泥鳅很难过。婴宁在做人这件事上果然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谁会把这种事情当作睡前故事讲呢?
再后来小泥鳅意识到她病了。她一顿饭照常要吃三碗,可转头又会忍不住哇哇吐得一干二净。夜半醒来时,她也永远还睁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踏入济南境内时,婴宁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小泥鳅丝毫不奇怪,甚至镇定地将她拖到路边、盖上衣服,呆坐了半柱香的时间。
婴宁悠悠转醒之后,就看见小泥鳅抱着腿,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她有气无力地道:“咋还在这儿啊。”
小泥鳅没说话。
“没人帮你一把吗,”婴宁缓缓爬起来,拍掉头发上的沙土碎叶,“太没爱心了吧。”
小泥鳅还是不吭声。婴宁终于意识到不对,扒开她的胳膊,才看见她正死死咬着手背,已经啃出好几处青紫的淤痕。
婴宁哑口无言。
她只能轻轻把小泥鳅的手扯出来,轻轻地压在掌心。
婴宁垂着眼,忽然道:“我错了,你别这样。”
小泥鳅:“我真挺小的。你能别总让我害怕吗?”
“对不起嘛。”
小泥鳅终于瞥了她一眼,愤愤道:“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是因为白狐?还是因为他?”
“我……”
婴宁自己也搞不明白了,嗫嚅道:“也许都有吧。”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可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想什么。婴宁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讲给一个孩子听:“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以为这次能行的。”
况且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用最麻木的状态结束一切,飞快地逃走,可情绪却追得更快,一点点漫上脚背、双腿、前胸、头顶。
婴宁道:“我需要时间。对不起,总跟你吹牛。但我其实不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那种人。”
小泥鳅蹙起眉:“你已经成功了。白狐死了,刘大人被释放,你自由了。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一样。”婴宁有些出神,“我觉得我输了。输了这一次,往后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可能会做很可怕的事,不想你知道。”
“你身上有股煞气,你知道吗?”小泥鳅却果断道,“虽然只有匆匆一眼,但我在九尾狐身上也见过同样的东西。黑气与金光交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你和他越来越像了。到底为什么?”
四目相对,婴宁很快避开了她的视线,沮丧道:“因为我觉得他是对的。”
“……”
“这也不该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