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服将脑袋伸进绳套里。
他闭上眼,发现自己并不恐惧,反而感到痛快至极。于是他丝毫没有犹豫,撒开手、两腿软下去——
“喂。”
王子服猛地攥住绳结。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婴宁回来了!一定是!他就知道她放不下自己。
王子服欣喜若狂,忙看向那声音的方向。然而床边站着个白衣的陌生女子,正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那姑娘身形瘦小,面色惨白,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王子服愣了半晌,忽然便想起了这张脸来——这不是引他去与婴宁相见的那个女鬼吗!
“鬼啊!”王子服跌坐下去不断后退,连上吊都忘了。
少女翻了个白眼:“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真是没出息。”
“……我不怕你!”
女鬼冷哼一声:“‘爱屋及乌’?不过如此。我看叶公好龙还差不多。”
想来这女鬼在婴宁出现后便销声匿迹,如今又缠上他,必定又是个趁火打劫的。王子服色厉内荏,欲哭无泪:“你到底谁啊……”
谁知女鬼却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萧氏。”
王子服愣住了。他这才想起,从前母亲确实为他看好了一门亲事,只是对方在喜事前不幸病逝,也就作罢了。
“你……”王子服彻底傻眼,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回话,“为何还不转世投胎?”
萧氏冷笑:“孤魂野鬼,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如何投胎?”
王子服“哦”了一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萧氏接着道:“我有名字的。死后忘记了,牌位上也没有写。天下竟有这样没道理的事。”
她似乎只为了发泄似的,在房间里飘了两圈,这才怒道:“不然我也不用帮那个狐妖!”
王子服总算聪明了一回:“这么说……她答应帮你找到名字?”
萧氏与白梅村离得不远,想来这也并非什么难事。王子服想着自己也听过她的名字,绞劲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行了。”女鬼不耐烦道,“我答应替她看着你。消停消停,准备考你的春闱吧。”
王子服落寞道:“如今我还考什么春闱。”
“冻傻了?”
“没有……”
“手断了?”
“不是……”
萧氏怒道:“那有什么考不成的!”
王子服也怒了:“你懂什么!”
萧氏不说话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王子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感到有些愧疚,出言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瞎我惦记。”萧氏阴恻恻道,“难怪她不要你。”
王子服听了这话,整个人再次蔫巴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她回来!”王子服泫然欲泣,手指用力抠着皮肉,“你不懂,世上再没有那样的人了。”
萧氏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王子服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我是个读书人。”
他太知道该怎样做人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若真有这样简单,世上便全是完人了。然而婴宁一出现他便什么都忘了,好像衣带松脱、浑身赤/裸,第一次毫无隔阂地触碰到风的形状。
他怀疑自己天生有病。她不在的时候,胸膛总隐隐地发闷;可一看见她,心窝又更明显地酸起来。因为他永远不能纯粹地高兴,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飘走,害怕这份快乐会有尽头。
这不公平。婴宁从来没有爱他爱到患得患失,她不珍惜、不痛苦,似乎每天都能找到大笑的借口。他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爱笑的人,这太可爱了,所以可恨。
王子服道:“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只有一死,叫她无法释怀、再不能对别人笑。”
一时无言。萧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子服想着她作为前未婚妻,听了这番表白大概不会好受,于是温声道:“你安心地去吧。下辈子,一定也能遇上这么个人的。”
萧氏终于抬起眼,却有些异样的兴奋。她问王子服:“你真的不想活了?”
“……嗯。”
“那太好了。”她忽然一拍手,整个人霎时便亮起来,“我是鬼,你也是鬼,咱们终于门当户对了。”
王子服望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得惶恐。
萧氏快乐道:“快动手吧!我们终于可以团圆了。”
她拽紧王子服的衣袖,狂喜道:“夫君!”
萧氏试着将上吊绳往王子服脖子上套,他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摔下床,向门外逃去。萧氏见状怒不可遏,恨恨道:“又出尔反尔!”
王子服只觉脚踝一紧,整个人向前扑倒,绝望地闭上眼——
鼻尖即将撞上门板的刹那,他却被人稳稳接住,满怀血腥的气息。
王子服抬起头,看见婴宁蹙着眉,对萧氏道:“够了。”
萧氏不满地“哼”了声,却很听话,一挥衣袖便不见了。
真的是她。王子服鼻子一酸,心道,来得这么晚,算你走运。他死死抱住婴宁的腰,赌气般将脸埋进她怀里。
“没事了。”婴宁将他扶起来,一身的血,却神色如常,“我会让她去投胎的。”
王子服却不肯撒手,依旧拽着她腰间的衣料:“真的?你找到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