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垂下眼:“不是什么好名字。”
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她始终没想好该怎样说给她听。
她拍拍王子服的手,安抚似的——下一刻却缓缓将他拉开。
王子服却没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婴宁去而复返的庆幸当中,喋喋不休:“也是个苦命人。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要紧吗?我去给你找大夫……才离开我多久,我早说是为了你才——”
“哥哥。”婴宁打断他,很淡地笑了笑,“我没事。”
王子服愣愣地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婴宁却接着道:“我是来道别的。”
……
婴宁小毛病不少,却有一个无法忽略的好处——仗义。
对陌生人她尚能伸出援手,更罔论故旧、亲友、枕边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一直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为此可以掏心掏肺、可以做傻事。
所以王子服始终不相信她能真的狠下心来和自己断干净。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想到用死亡来作为报复。
所以婴宁说完以后,他忽然陷入了恍惚。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困死在了那片山林里,还没从临终的梦里醒来。
面前这个人不是真的,她说的话也不是真的。
于是他安静半晌,忽然有些傻气地笑了:“道别……你打算去哪儿?”
你还能去哪儿?
婴宁望着他,不知是担心还是怜悯:“我有必须做的事。”
“做什么?”
“我现在还不知道,”她说,“或许我一辈子都修不成仙,但至少在寿尽之前,我想再多做一点。”
王子服忽然暴跳如雷:“这世上没有什么非你不可!”
只有我。王子服想,只有我需要你。
“是,但我非做不可。”婴宁道。
白狐消失了,于是愿意做的人又少一个。也许这是她的错,也许不是,可婴宁总想要弥补。
她和白狐的想法并不一样。她们不是一拍即合的同盟,然而她现在知道了,她至少要替白狐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很庆幸阿妈把我生成个女儿,我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想要琵琶仙活着、李夫人活着,孙小姐、鄢将军能理所应当地名扬天下。”
婴宁说得很慢,细数她世界里一切的不公平。
“我要我娘走得很远,要小姨过得轻松,泥鳅这样的孩子能读书、能出门、能做比我厉害的人。”她越说越大声,近乎宣誓,“我想要她们能自己做决定,律法、道德,都要有女人来说话。”
王子服已经彻底听不懂了。
他颤抖着去抓婴宁的手,她却反过来扣住他双肩,急切道:“你看不到吗?这一切都错了。人类的天下是男儿的天下,你不奇怪吗?我要一个女人的天下。”
“你疯了!”王子服终于猛地推开她,“你连人都不是,胡说什么?”
婴宁趔趄着站定。她再说不下去,心里有些淡淡的遗憾。
没错,她也庆幸地没能生成人。
“你是婴宁……是我的小狐狸。”王子服呢喃着,跌跌撞撞又去抱她,“你勇敢,你善良,你张牙舞爪的也很可爱。我都知道,你伤心了对不对?我做得不好,我都会改的。”
天下怎么能是狐狸的天下呢?
婴宁一步步退后,王子服狼狈地跌进雪里。他胡乱地道:“我错了,好吗?我知道女子不易,我知道母亲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我都懂,我会做个好丈夫好儿子,我好好对你们,你们想做什么都去做,求你……”
婴宁静静地看着,似乎有点难过。
王子服抱着她的腿一点点爬起来,泪水满溢,显得懊悔而虔诚。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你想做什么,我都让你去做了。”他抬起头不断抽噎着,“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看得到你,我懂你。”
说着他又激动起来,甚至耍赖似的不断捶打着她:“我到底还要怎么做啊!”
婴宁终于有些不忍,将他扶起来,搀到一旁的石凳上。
“……我对你问心无愧。”王子服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却仍神经质地道,“我对你不好吗?真的是我还不够好吗?”
“你很好。”几乎是下意识地,婴宁这样回答。
可她下一刻便改口:“不,你不好。”
两人都红了眼,就这样绝望地试图望进彼此心里去。婴宁蹲在他身旁,最终闭上眼,似乎是对自己下了结论:“……天底下哪有什么都好的人呢。”
这给王子服带来一点死灰复燃的希望,他向前挪了一些,拉起婴宁的手。婴宁也轻轻握回去,掌心很暖。
她被遮在他的阴影之中,只有眼里盈满了亮晶晶的东西。泪水太多,使她的眼神变得模糊难测,却始终强撑着没有落下来。
“如果非要找个相伴一生的人,你已经足够好了。”她声音平静,说出口的话却愈发残忍,“表哥,可我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人。”
一瞬间,王子服瞳仁散焦,整个人好似中了一拳那样涣散。
有一滴豆粒大的泪珠从婴宁眼下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她那双褐色的、动物的双眼中积起浮光的潭水,又不断决堤。婴宁摸摸他的脸,轻声道:“我们都不是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
你分明也在不舍。
王子服从未见过婴宁如此悲伤的神色,他覆上她的手,怔忡地想,你为什么这样对自己?
你分明也在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