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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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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世,你才给自己捏了个男人的皮囊。”婴宁道。

“不错。”白狐给她展示自己的臂膀和胸膛,“再没谁来害我了,他们都叫我“先生”,“贵客”,“阁下”。”

婴宁默然片刻,又问:“怎么没搓根棒子出来?”

白狐冲她笑笑:“因为不需要。男人……像是种荣誉、地位吧,也空得很。只要站在那个位置,他们就会给你权力、和你同盟。”

婴宁终于被他逗笑了——虽然是苦笑。

白狐却依然很满意。他甚至抬头望向刚冒头的朝阳,挡了挡眼睛:“这些才是正经话。你那都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灵光。”

婴宁道:“问了也白搭,我不会手软的。”

白狐扫她一眼:“那你别掉眼泪啊。”

婴宁又用衣袖去按眼角。她咽下喉中酸涩,小声道:“若换了我,这世才更要做女儿呢。”

“类似衣锦还乡的感觉?”

“差不多吧。我有了本事,一定要让人家看到的。”婴宁怕他不明白,又补充道,“让别的女孩儿看见,我能这么活,她们也能。”

白狐嗤笑:“武皇临朝,也叫全天下看到了。”

没亲历过,说起来自然轻巧。

“所以才有了太平公主,还有那什么……婉儿?”婴宁抬起脸,余光里有东西亮了下,大概是反着朝阳的辉光,“所以一定是有用的。失败一千回,我就试一千零一回,试几十代人、试到错的全死光,世上只有对的剩下。”

暖光扑过来,将白狐的脸映得柔和。他玩笑道:“那么将来我只杀人就是了,好事全叫你做,是不是?”

婴宁递过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真信啊。”白狐站起身,望着头顶结界彻底碎裂,才道,“你的神元,我非要不可。”

婴宁一窘:“……谁怕谁啊!”

“不过归位以后,我可能会考虑考虑你的说法。谁知道呢。”

白狐冲婴宁抬抬手,意思是回见。

婴宁也着实没力气纠缠下去,没好气道:“坏走不送。”

余光里,那东西又闪了一下。婴宁这时才腾出心思去看,眯起眼,发现是个男子站在远处高阁之上,正拉满了弓指向此方。

等等!

白狐像是很享受同她拌嘴似的,正擦着唇角血迹,笑得很开怀。

她从未见他笑得那样真。

瞳孔骤缩,箭头反射的光线刺痛眼球,直入大脑深处。婴宁张开嘴,还没弄清楚自己该喊些什么——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青年躯体一顿,像是有些滑稽地挺了下身。紧接着,一簇血箭穿透左胸,热腾腾地泼入雪中。

万物无声。

他白惨惨地坠下来,婴宁趔趄了两步,扑上前去奋力地接。好像风忽然凝固,发丝与衣袂的狂舞也被定格。一切都停在这个生与死的界限上。

“你……!”

婴宁狼狈地向后栽倒,只能勉力撑住上身。撞入胸膛的那副身躯其实并没有多少分量,却因脱力而显得沉重。

发丝纷零,在婴宁眼前飘散而下,像是终场戏过后扯下的幕帘。待帘落下,婴宁看见弓箭手重新拉满弓,似乎在确认目标的生死。

婴宁迅速射出一记火诀,对方却闪得很快,只被燎着衣袖,迅速不见了。

她已经无暇细想,只感到白狐双手死死揪着自己背后的衣服,身体却又滑又软地往下坠。婴宁连忙将他紧紧箍在臂弯里,视线下落,对上他后心两个洞口,其中一个正汩汩冒着鲜血。

白狐剧烈地喘息,前额死死抵住她心口。他用仅剩的力气死死攀住她的肩,气若游丝地说着什么。

婴宁下意识地用手按住那个血洞,已经彻底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听清白狐的声音。

他说:“救我。”

婴宁忽然慌乱至极,好像一切都完了。她用力将白狐的身体往上搂了搂,让他瘫软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救救我……”白狐喉头有些黏糊糊的,“咕隆”一声,滚出大口的血泡,“我不能死。我还有仇要报。”

婴宁本能地贴着他的脸,想用体温留住他的热量。

怎么办?她眨眨眼,周遭忽然变得陌生,好像忽然从噩梦中醒来。

白狐感觉到她的颤抖,声音中更多了几分凄恨与恐惧:“你不是大夫吗,快救我啊……我是神,我一定要回去的……救我……”

婴宁更用力地抱着他,泪水连串地滚下来。她腾出手来擦,抹了一脸的血垢。

白狐抬起手,轻飘飘地捶在她背心。意思是痛恨、责怪,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瞳孔逐渐涣散,又反复聚起。他想到天地混沌的伊始,想到神灵尚未消亡的上古,想到堕入凡间,成了淤泥的时候。

他经历了那么多,又筹谋了那么多。他离来处分明只有一步之遥,怎么可能在这里结束?

灵力如泄洪般流逝干净,和呼吸一同走向枯竭。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些□□凡躯的女孩子,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指尖掐进婴宁的皮肤,他觉得自己应当郑重地和她说些什么,可脱口而出的,仍只是模糊的“救我”。

婴宁没有道歉,也没有出言安慰。白狐还在不断地求救,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直至没入寒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也听不见了。

雷声滚滚,雪片飞得静默。白狐血污的衣裳终于素白如初。

也许堕神陨落,连苍天都为其哀悼。于是春雨落下后又重新下起大雪,好似婴宁降生的那一夜。

然而朝阳照常越爬越高,没有丝毫的停留。

……

小泥鳅赶到的时候,婴宁不知在雪中跪了多久。她低着头,生死不知的一个血人,好像在抱着什么东西。

可肩头、怀中,其实都只剩下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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